第三卷 最后之战_第十一章 惊变
从沉月湖畔通向森林之外的宽敞大路上,满地落叶堆积,宛如一条厚厚的棕色毯子。两个娇俏窈窕的背影并肩而行,雪白的长裙拖在地上,不时带起几片枯叶。
鸟鸣声在头顶响起,但是抬头去看,所见到的也只是昏暗的光线。
一袭古装的楚阿萝更显得绝世无双,和看上去稍微年长几岁的楚饮香相比,她略显稚嫩,少了九尾狐身上应有的美艳,却多了几分脱俗。那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黑瞳里闪烁着忧郁,越看越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楚饮香很早就知道这个同族的妹妹会比自己更为美貌,但丝毫不嫉妒,甚至对于相对年幼的阿萝,她始终带着几分怜惜的表情。
如何能不怜惜?这个妹妹自幼多病,比起她这个公主少了太多的快乐,更何况楚苍云逆反之后,阿萝被连带着成为狐族叛徒,不讨狐族子民的喜欢。沉月湖冰封结束后,阿萝黯然独处,很少与他们接触。楚饮香也是近几年才听说,阿萝时常会到人间去。
“阿萝,你在人间有朋友吗?”楚饮香忍不住好奇地问。
像阿萝这样美丽单纯,在人间结交朋友不算难事吧?只是楚饮香忘记了,阿萝的美超乎人的想象,是惹人排斥和反感的——尽管有些人也会表示出善意。
楚阿萝低下头,慢慢走着,许久后轻轻摇头:“没有……我不喜欢跟人类交朋友。”
楚饮香脚步放慢了许多,有些惊讶:“为什么?人类并不坏啊!我在人间就遇到很多人,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对了,我在人间最好的朋友是个巫女哦——她还是个黑夜猎人!”
黑夜猎人四个字,让楚阿萝的眼神霎时一变。但楚饮香回忆起美好的往事,沉浸在那些快乐回忆里,并没有发现阿萝的异常。
又走了一会儿,楚饮香醒过神来,纳闷地看向楚阿萝,问道:“我们要去哪里啊?”
不知不觉中跟着楚阿萝,竟然偏离了大道,走进了森林中。
楚阿萝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听到楚饮香的问话也没有回头:“很久没有在森林里散步了,我想走走——你不陪我吗?”
听她的语气,颇为伤感。楚饮香当是她想到了以前那些难过的事情,赶紧跟上去,小声笑着:“当然要陪你一起啦!你可是我妹妹!”她很自豪地仰着脸,漂亮的凤眼中涌出无限温暖:“姐姐还要保护你呢!”
这森林中凶猛野兽还是不少的,不留心就会被攻击。
前面的楚阿萝脚步顿了顿,然后饮香就追了上来,牵着她的手在草丛和树干之间穿梭。楚饮香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指着高耸入天的树木,说道:“你看这些树,过了一千年长得这么高大了!以前我们两个人牵着手就能抱住,现在都要五个人手拉手才行吧……”
好听的声音就这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楚阿萝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意,偷偷瞧了瞧这个爱说爱笑的公主姐姐——真是一点儿公主的架子都没有,怪不得……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一千年前她公主脾气不小呢,都是遇见了那个人类之后才收敛起坏脾气……
武林盟主云靖……如今的战神云慎。
他们两个真的是历尽艰辛,才能在一起的啊。
想到这儿,不由得脱口而出:“慎……云靖哥哥他来看过你吗?”
楚饮香忽然住了口,明白阿萝在问自己和云慎的事情,虽然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从妹妹口中问起,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娇嗔着嘟起了嘴:“他啊,他那个混蛋都把我忘了!”
嘴里骂着,听起来却是甜蜜蜜的。第一次骂云慎是混蛋,也是因为这家伙居然真的不来看看自己,就在蜀山修炼——坏家伙,他还真的打算重振蜀山派啊!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楚阿萝伸手刮了刮楚饮香的鼻子,取笑道:“姐姐还嘴硬,明明就是想人家了!”
脸更红了,小声抗议着,楚饮香反击阿萝,在她脸颊上捏了捏:“不许取笑我!”
“不敢不敢!咱们狐族谁不知道姐姐生气的后果——哎呀,真希望云靖哥哥早点儿来看你,否则他就得吃苦头啦!”
“楚阿萝!”
“我是替姐姐着想啊!”
打闹了一阵,姐妹两个停在一棵树下,倚着树干休息。抬眼看了看四周,楚饮香忽然惊觉,这里似乎离沉月湖太远了——奇怪,明明才走了没多久,怎么就到了黑暗森林的深处?而且快要接近森林中的禁区了!
“阿萝,快天黑了吧?”抬头望着天空,树叶间的光线好像都不见了,这片地方阴冷昏黑的,甚是诡异。
阿萝笑了笑,并没有去看天空,只是慢慢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没有吧……还没到中午呢。”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在意,楚饮香有些纳闷,扭过头看向阿萝,被她眼中忽然间闪过的异样眼神惊住。阿萝也吓了一跳,向她微笑着。
“姐姐就不想去找云靖哥哥吗?”阿萝问道,脸上的笑意开始变得不自然,像是很紧张。
她是很擅长撒谎没错,但是在拥有相同血统的这个姐姐面前,楚阿萝莫名地慌张,生怕自己的意图被看穿——的确,她回到黑暗森林,一回来就找楚饮香叙旧,以散步为由将她带离楚皓的身边,就是为了……
霎时,楚饮香的眼神凌厉冷酷。她冷冷地注视着楚阿萝,道:“阿萝,你骗我。”
心一惊,看着楚饮香那双明亮的眼睛,楚阿萝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会……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会读心术。”楚饮香的脸上开始有怒气,但她并没有动手
制住阿萝。并不是因为她们法力不相上下,而是她还觉得难以置信,想听听阿萝的解释。
“为什么要抓住我?想挟持我,还是想杀了我?”楚饮香一点儿也不想再对阿萝用读心术,生怕知道一个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阿萝还在为“读心术”而震惊。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楚饮香竟然会读心术!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她引到这里来,是为了抓住她,一路上都在担忧被她发觉异常,姐妹两个打起来,自己不能支付楚饮香。连偷袭的种种方法都想出来了,谁料竟然因为自己一时的心慌,计划失败!
那……饮香会不会读出自己接下去的想法?
楚阿萝的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很快她也察觉,饮香再也没用读心术。被那样带着愠怒的眼睛盯着,楚阿萝浑身不舒服,比起杀云慎时被识破的心慌,此刻的自己更加站立难安。
心里涌起了羞愧——毕竟是一脉同生的姐姐,自己竟然为了私念毁弃姐妹之情!
“阿萝!为了救出你父亲,你要利用我这个姐姐吗?”越想越难过,楚饮香都快哭了出来,“我带你不好吗?还是哥哥他对你不好?你想救出你父亲,做什么事情我们都没有制止过——可是你竟然还要利用我!”
阿萝惊慌不已,上前扯着楚饮香的衣袖,急切地喊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你……姐姐你不要难过了……”
“怎么能不难过?!你想救出你父亲,就没想过我和哥哥可能会失去我们的父母——他们也是你的亲人!”说着,楚饮香一把甩开了阿萝,凤眼怒睁,“阿萝,你长大了,也变得自私了!”
被雷击中一般,阿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渐渐涣散。过了好大会儿,楚饮香的情绪才稍稍平复,看到楚阿萝这个样子,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分,但话脱口而出如覆水难收,她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了。
阿萝扭头看了看楚饮香,竟然满脸泪痕!
这样楚饮香大为诧异:“你……你怎么了阿萝?”脸色那样难堪,楚阿萝好像忽然间生了大病,整个人都虚脱了!
“姐姐……我也不想利用你啊!可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父亲和狐王决斗之前,也害怕自己会失败,所以,所以连后路都计划好了——他*我吃下毒药,要我帮他——他知道狐王……知道他败了的话伯父不会杀他而会将他封印,所以要我帮他解除封印……我以为冰封了一千年,毒药就会自己失效,可是……”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她将右手伸出去,慢慢摊开了手掌。
白皙的掌心里,竟然生出了一条条红色的线!那些红痕从掌心蔓延,摊满了整个手掌,末端几乎到了纤细的指尖!
这是毒药发挥药效的征兆!这种毒药就像诅咒,一旦红线蔓延到指尖,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而现在,那些线已经到了第一个指关节处!
楚饮香忍不住抓过楚阿萝的手,将她拉到了身边,气愤又心疼地说道:“他太狠心了——怎么可以这样利用自己的女儿!”
被姐姐这样握着手,积压在心中一千多年的委屈彻底爆发。阿萝耸着肩膀,哭得越发厉害了。她实在太委屈了。她爱自己的父亲,可是父亲却用毒药威胁着女儿!如果不是那一千年都在沉睡中度过,阿萝都怕自己已经发疯了!
她一点儿不想死,可是她也不想因为父亲伤害任何族类……为什么这些都要由自己来承受呢?!
楚饮香无奈地看着阿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在心里咒骂楚苍云,骂他狠毒冷血无情卑鄙,完全忘记了他正是自己的亲叔叔。
刷拉!
异常的声音响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十个身影,个个手中带着武器,身手敏捷,带着杀意!
“啊!”阿萝低呼出来,猛地推了楚饮香一把,“我——姐姐快走!”她都忘记了,自己方才正在等待着手下们的到来!但是眼下她也不能让手下们听出来自己在帮楚饮香。
浓密的草和黑暗暂时阻拦了那些九尾狐们的视线。
阿萝又推了楚饮香一把——可是楚饮香似乎希望阿萝跟自己回去,犹豫了片刻,就是这么一会儿,几十个拥护楚苍云的九尾狐就围了上来,她就是想逃走也来不及了。
“少主,你成功了啊!”为首的九尾狐甚是兴奋地看着楚阿萝,说道,“这下她跑不掉了!”
楚阿萝脸色苍白,呆呆地望着楚饮香,一语不发。
楚饮香冷冷一笑,轻蔑地向着那个九尾狐说道:“跑不掉——跑不掉的是你们!”
果然是狐族的公主,心气高傲,说起话来也不肯认输。九尾狐们被惹恼,纷纷挤了上来,举着兵器要将楚饮香抓住。
“还敢嘴硬!”“哼!寒佑的女儿果然不一般!”“是啊,不过很快就要成为阶下囚了!”
唰!
手臂一甩,火焰长鞭出现在手中,鞭梢打在附近的树干上,眨眼间在粗壮的树干上烧焦了好大一片。那一条火焰熊熊烧起,甚为可怕。
“想抓住我,可没那么容易!”楚饮香仰着脸,“我杀你们,却是轻而易举!”
九尾狐们气恼,也懒得再做口舌之争,瞬时纷纷扑上来,刀剑兵刃刷刷作响,黑暗的树下被火花照亮,交织在一起的身影在森林的树干上投下一道道影子,诡异无比。
火焰长鞭缠住一只九尾狐的脖子,将他甩向半空,火焰烫得那只九尾狐尖叫不止,随后咣的一下撞在了树干上,又直直坠落,吐出一大口血来!九尾狐们畏惧这个神兵利器,生怕被火焰烧到。但是楚饮香势单力薄,顾得了前方顾不了后面,九
尾狐们的偷袭让她措手不及,应付得颇为艰难。
“嗖!”
又是一只九尾狐被鞭梢击中,浑身着火又吐血!
背后再次有杀气冲来!闪身跃起,扬鞭抽过去,成功将那些九尾狐的兵器隔开,下方又是几个暗器扑过来!
楚饮香咬着雪白的牙齿,闪身避过暗器,裙裾一摆跳上了树枝,在半空轻盈飞起,一边甩出长鞭——“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抓住我!”
又是一声惨叫!
这个九尾狐公主的法力,的确不能小觑!可是——他们的少主怎么回事儿?!一点忙也不帮还蹲在了地上?!
半空中翩若惊鸿的楚饮香却大吃一惊——阿萝怎么了?是毒发了吗?!
正要落地扑过去看看,那些九尾狐以为楚饮香要杀少主,拼了命围上来,十几个兵器拦住了楚饮香的去路,也将她*退了好远。
急着看阿萝的情形,楚饮香都忘记了身处的地方是神秘的黑暗森林,一不留心就踩到了可怕的草藤,草藤自动卷起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害得她一下子跌倒了,火焰长鞭啪的摔在草地上,顺便就烧起一片草,将她自己困在了火焰中!
该死!这些草藤缠得太紧了,她根本就扯不断!
“啊……哈哈!公主殿下真不是一般地倒霉啊!”为首的九尾狐站在一旁,讥诮地笑道。一群九尾狐哈哈大笑,甚至有几个打算抛出绳索将楚饮香缠住从火焰里拖出来。
楚饮香又急又气,啪的甩出火焰长鞭,但使不上力气!
惊慌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饮香!”
是慎!
云慎!云靖——他终于来了!不是幻觉吧?!
一道力量*过来,火焰瞬间就熄灭了,紧接着楚饮香就觉得身子一松,缠住脚踝的草藤被斩断了,一个手臂将她带起来,飞起后退到一旁。
楚饮香看到慎紧张的脸,也瞥见了脸色铁青的哥哥冲过去,一把将躺倒在地上的楚阿萝抓了起来!
九尾狐们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楚皓的长剑架在了楚阿萝的脖子上!
“不要!”异口同声地,饮香和慎都喊了出来,然后诧异地望向对方。
但没有时间解释了。他们不同奔到楚皓身边,拉开了楚皓的手——这下子,楚皓愣住了。
阿萝气息微弱,神智却是清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对着那群九尾狐低吼:“还不快走!”
因为有楚饮香和慎的相护,那些九尾狐虽不解,却明白少主暂时不会有事,当即闪身逃走了。
楚皓盛怒,要追上去,被楚饮香和慎一左一右拉住了手臂。
“你们这是做什么?!”楚皓怒气冲冲,瞪着慎,又怒视妹妹。
楚饮香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慎呆了片刻,冷静地说道:“别急着追了,一些小较色——看看她吧,她快不行了。”
纵然很气阿萝居然带走了饮香还想伤害她,楚皓也没忘记阿萝也是自己的妹妹。方才挟持她也是气急之下的冲动,听到慎这么说,楚皓立即看向昏过去的楚阿萝——气息涣散,她这是怎么了?
楚饮香急道:“哥哥,阿萝中毒了!快带她回去找婆婆医治吧!”
看到妹妹这样着急阿萝,楚皓比听到阿萝中毒还要吃惊——她难道不知道,阿萝此行是为了带走她,把她当做诱饵吗?!
“阿萝也是被叔叔要挟着才会这么做的啊!叔叔早就给她下了毒……”着急之下对楚皓用了读心术,楚饮香急忙解释道,“她也没想杀了我!再说她可是我们的妹妹!”
楚皓呆了呆,霍然转头看向慎,目光咄咄*人:“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救她?!她试图绑架饮香,你该——”
慎怔住,随后叹了口气:“她是……是霍焰的朋友。我不想霍焰为难。”
这个解释勉强被楚皓接受。他暂时没有追问霍焰如何会跟阿萝有关联,也不追问叔叔对阿萝下毒的详情,一把将阿萝拦腰抱起,在林木间飞奔着往沉月湖方向而去。
楚饮香没有立即跟去,她收了火焰长鞭,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被火烧过的草地。慎看到她略微畏惧的神情,心疼地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在额头上印下一吻。
“你真笨!阿萝明明是仇敌的女儿,你也知道她想着救出父亲,还跟着她走!”说着,看了看她美丽的容颜,满眼都是似水柔情。
楚饮香微微一笑,抬头看向慎越发英俊的脸:“我就是笨啊,要不然也不会被草藤缠住脚,差点儿送命在火海里!”
听到她这样轻松的语气,慎还是觉察到了她的恐惧——要是自己晚一步,她不是被抓走,就是被烧伤了!
再次吻了吻饮香的眉宇,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不要怕,没事了——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让你遇到这样的危险……饮香,不要怕。”
怀中的她默默地点头,终于忍住了想要哭出来的冲动。有他陪着,怎会害怕?伸手将他抱紧,忽然间发现自己这两个月来有多想念这个男子——他不再像在a市里初次见到的那个云慎,成熟了许多,连模样都更像千年前的云靖,尽管此刻他一袭劲装,帅气多于文雅。
“我们也回去吧——我怕婆婆不肯医治阿萝。”楚饮香抬起头,看向云慎的眼睛,微微一笑,“婆婆她很固执。”
“嗯。”慎宠溺地捏了捏她的俏鼻,笑道,“你也很固执,仇敌的女儿也要救——婆婆在你的固执面前还不甘拜下风?”
相视而笑,黑暗的森林中似乎闪出了亮光,照得这片阴冷之地温暖如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