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焚身
晨曦初漏的时刻，山坡上的鲜卑人先望见道路上停驻着的两匹马，接着是一个女子搂着一个人坐在地上，哀哀地没有声音的哭泣。三四个人奔跑下山来查看状况，询问甘璎需要什么帮助。甘璎嗓子完全失声，她茫然地望着这些奇装异服的人，不解他们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那几个人见甘璎答不出个所以然来，自行商议几句，一致认为死去的那人是由城上飞来的箭射死的，把这人尸体收殓起来对他们有利，于是便分头去牵马过来，一边劝说甘璎跟随他们走，一边要将那具尸体由甘璎的怀中抱起。
甘璎先是不解，见这几人要抢夺苻坚的尸体，顿时明白过来，嘶哑着嗓子连说不行，同时双臂将苻坚的身体搂得死死的，两手手指相扣，心想，箭定然是这些野人所放，我要保护好夫君的尸身，等到城上的官兵赶来。
她的身体连同苻坚的身体一起被抬了起来，横着放在马匹的背上，她还分辨得出这是她自己的那匹马。她拼命挣扎，双臂仍然抱着苻坚的身体一起，在马上这是很占优势的，即便两三个人的五六只手一起企图固定住他们，甘璎仍然是成功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落地两人的重量都磕在她的肩膀上，这让她几乎松开手，她飞快地又重新扣上双手，同时心里感觉到宽慰，还好没有让苻坚的部位先坠下地，想到这一点，她又大哭起来，既苦楚又宏亮。
一骑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跑到近处几乎没有减速的，骑士便从马上飞身而下，她跌了个跟斗，但立即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甘璎的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搂住苻坚肩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不信，即便她看清楚了苻坚此时的样态，中箭的部位，染透了他和甘璎全身的鲜血，她仍是满脸的不信，声音扭曲变调地冲着那几个鲜卑人喊道：“你们离远点，不准动。”
一边她拔出了匕首，颤抖着对着其中两个人。
“我们是来帮助他们的。”其中一个鲜卑人用汉话喊道，他的语气也有些焦灼，双手摊开。
“你们杀了人，又来帮什么忙！”苻锦低声吼道，她的怒气压过了悲伤，或者说悲伤还来不及占据她。
“不是我们放的箭。”另一个人说道，他指了指城墙那边，“是上面放的箭。”
“只射了一箭，射箭的人是个神射手，我们没有这样的人，仔细分辨箭杆也分得出到底是谁射的箭。”他旁边的人补充说道。
苻锦连连摇头，她即便愤怒，也听明白了对方的说辞，只是看起来刚刚认出的父王竟然有可能死于官兵，这让她愤恨填膺，气不可抑，她宁愿相信这一箭就是这些鲜卑人所射，因为他们惺惺作态地想要帮忙，以及为了抢夺尸体而欲动粗。
从山坡上有奔下来十余个人，其
中三四个人骑着马，他们围住了苻锦和甘璎，四五个人朝两个女子走来，其中三个凑近了甘璎，两个手持棍棒朝苻锦逼近，口中喊道：“别动。”
苻锦将匕首握得更紧，护在胸前，呛道：“你们要谋反么？”她边说，便抢先两步，背靠住甘璎。
“抓住他们，带上山去。”山坡上奔下的那群人中为首的人在马上喊道。苻锦面前的一人挥舞棍棒搂头劈脸地扫过来，苻锦一愣，不知该躲闪还是招架，眼见棍子便要打在她的头上，那人忽的身体一歪，张手朝后倒下，棍子也脱手横着飞出去，丝毫没碰着苻锦。
那人倒地之后，众人才见他面上中了一箭，箭身差不多一半都没在面颊之中，显然已经是死得无救的了，众人心中一凛，都觉得这支箭就像是在那人三五步距离内射的一般，既准又狠，齐齐朝着朝着那人倒下的反方向望去，才见二三十步外，已经布开数十人的官兵，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手中擎着一张弓，一支箭虚搭在弓臂上并未张开，显然前一支箭射出后又飞快地搭上了第二支箭。
那人瞪着鲜卑人的首领，口中发一声令，两边士兵挺着长枪涌过来，将鲜卑人朝一边推挤，和甘璎苻锦她们分隔开来。然后那人策马过来，望着甘璎和她怀抱着的尸体，他面色凝重，没有被眼罩遮住的那只独目显得恐怖而愤恨。
“宇文奚，怎么是你……”苻锦失声地喊道。
宇文奚回头看了一眼她，他早就看见她了，被她喊出名字来也并不惊奇，说道：“你和这两人是一起的？”他实际上是在问，可并没有问话的语气，而是僵硬的，冷冰冰的。
“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苻锦声调颤抖地说，她的泪水这时候才少许迷蒙了眼睛，但并没有流下来。
“我是不知道。”宇文奚转过头去，望着鲜卑人那边的头领，问道：“是你们放的箭？”
“当然不是！”骑在马上的鲜卑人头目愤怒地瞪着宇文奚，大声地吼道，“这是城上放的箭，显而易见，你还射死了我们的人，你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宇文奚拉开半弦，稍微瞄了一下，呲的一箭射向那人。马上那鲜卑人身体摇晃一下，岿然不动，那支箭挂在了他的披在胸前的锁甲靠近心口的铰接处，并没有射入身体。
“如果是我放的箭，我会瞄准马并且射马，让他坠下来，让我们可以抓住他就够了，而不是对着喉咙。这是我们和你们的不同。你们昨天放的箭，城里两死七伤，你们放箭才是冲着人来的。”宇文奚辩解式地喃喃说道，一边轻轻摇头。
被他射死的那人就躺在离他四五步远的距离，是对他有说服力的言语的某种嘲讽。
“你们可以进城，把死者收殓起来。”宇文奚既没有对着甘璎，也没对着苻锦，而
是对着一个没有人的方向说道。
苻锦收起匕首快步走到甘璎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甘璎松开了手臂，将苻坚的身体平放在地上。两个士兵走上来，将尸体整个抬起来，平放在马上。这时候苻坚的身体又变得柔软，可以顺着马背弯曲了，这让甘璎又新生了希望，她冲过去抱着苻坚的面庞，听他的鼻息，手指轻抚他的面颊，没有鼻息，触手冰凉。她嘤了一声，眼前发黑，身躯委顿地坐下地去，苻锦赶紧从后将她托住，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
“这就是官军射的，姑娘，你可别要听信他们的谎话。”一个鲜卑人冲着苻锦喊道。另两个人对着骑马那鲜卑人说不能让官兵们抢夺了这人的尸体，以及有人想要冲过来拖走自己人的那具尸体，但他们都被城上下来的士兵们用长枪隔住，只能站在原地叫骂几声。
一个士兵上前来帮苻锦将甘璎托上另一匹马，她的姿势和苻坚一般无二，头朝着下，苻锦心中略微觉得这样不妥，但她内心麻木，既说不出话，也想不到更多的法子来，她能做的就是牵着这匹马，跟在驮着父亲那匹马后面。
这时候昨天停留在几百步之外林子里的人们已经陆续上路，走了过来，苻锦牵着马转身时，远远地瞥见了一个人，他正和另外两人相携而行，她楞了一下，赶紧地扭头避开，不让那个人看见她。
苻锦跟着士兵们，一步步地朝着城门走去，进了城，道路蜿蜒向上地走了一会儿，便到一处平地，边上有几间房间。士兵们将尸体卸下来陈放在地上，面上以一块白布蒙住，苻锦帮手在甘璎也挪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坐下。
宇文奚站在稍远的地方，他等着苻锦过来，苻锦这时候已经有了更多的转念，她走到宇文奚身边，语调平和地说道：“是你射死了他。”
“我……昨天晚上确实射了一箭，大概就是他。”宇文奚在众人面前所否认的，此刻面对苻锦毫无滞碍地承认了下来，“你认得他，他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最后一个问题才是宇文奚真正想问的。
“他是……”苻锦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哑了下去，这似乎是一种本能，本能地想要隐藏真实情况的反应，她咳嗽好几声，才恢复声音，“我不能说他是谁，有很多人想要杀他，我想要保护他，许多人都想要保护他，我们也挫败了许多次的谋杀，但最终杀死他的人竟然是你。”她凄然地望着宇文奚，觉得这个人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神明换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他，但绝对不是他的冷酷之人。
“这才不到二十天，我听说你从未央宫里走失了，还以为只是你不想再见我的托词，没想到你在这儿。”宇文奚迟疑着说道。
“是很长呢，我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苻锦
语气沧桑地说，而且一点儿也没有矫揉之感。
“那接下来呢？”宇文奚问道。
“我要护送这个人返回长安，送他回家。”
“他究竟是谁？”宇文奚原本心已经放下，此刻又悬起来。
“我不会说是你射的这一箭，但你逃吧，不要留在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这个人，究竟是谁？”宇文奚不甘愿地再次问道。
苻锦神色凄绝，只轻轻摇头，不肯开口说话。
宇文奚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站定，他使了个小手法，一个符印弹到了苻锦身上，他再转过身来，望着苻锦，心中默念咒语；他从未想过要对苻锦做这样的事。
“这……他是我的父王，黑云阁里那个是他的替身，他才是真正的天王，苻坚。”苻锦说道，她表情不变，眼神变得迷离。
宇文奚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热流从喉管涌上，被他生生地压住才没有喷出来，眼前发黑，晕了好一会儿，才低沉地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几片叶子飘摇着落下来，落在宇文奚的脚边，随后是更多的枯黄卷边的叶子，像是一大群黄色的蝴蝶由许多棵树梢上飞落下来，悠扬地落在地上，遮住了苻坚的尸体，盖在甘璎的身上，也盖住宇文奚和苻锦的脚面。这大约只在宇文奚周围十来步的范围是这样，也身在其中的士兵们吓坏了，他们望着本来青青的大树忽然叶子枯黄，飘落而下，枝杈光秃，像是在那不大的范围内，时间在须臾间就过去了一季，又好像是这些树忽然受了什么重创一般，逃也似地跑出叶落的范围，站在外面看，心生畏惧。
“他就是在这里，谁能怎么办呢？”苻锦对落叶毫无觉察，她又倦惫，又解脱地说道。
“那么……”宇文奚对落叶同样也毫无觉察，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件事应该禀报给阳平公，还是太子殿下？”这是他内心的困惑，并不全是在问苻锦。
“你只要逃就是了，这是我来要来应付的事。”苻锦眼皮有些打架，身子摇摇欲坠。
宇文奚搀住她手臂，扶着她坐下。“我不会逃的，我犯了错，我会承担我的责任。”他在苻锦耳边低声地说道，“我很抱歉。”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苻锦痴痴地说道，她眼神发直，想到自己是这件巨大的罪愆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她最后一个见被劫持前的父王，如果不是她在黑云阁上没有认出那个替身，如果不是她在汜水驿外没有认出他，如果不是她从那个刺客手中解救了他，父王这时候多半还活着，那句话等于是在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样的罪我知道我自己承担不起，但我愿意粉身碎骨地承担，能承担多少是多少，剩下的都记在我的名字上，令我……”宇文奚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接着说下去就必须
要用到知教的说法，而他是一个萨满，同时他不久将死，也不会有子孙了。
“我会来承担。”宇文奚心中绝望地说道，同时他令苻锦睡着去。
“不能去洛阳，要去长安。”苻锦睡着之前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交代说道。
宇文奚站起身来，他刚在琢磨要指派几名士兵将苻坚的尸体更稳妥地收殓起来，以及在城中搜罗几名女眷来协助照看苻锦及另一位看起来和苻坚关系密切的女子，忽然感觉天际似乎黑了一下，紧接着他便看到无数支箭遮翳了天空般密密麻麻地从山上朝城内飞来。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这些箭发出嗤嗤的穿空声飞到顶点而后落下，或射入泥土中，或在射在墙壁上坠落，或落在屋顶，或落在树枝的梢头，发出各式不一的声响。大约有十分之一的箭头点了火，先只是微弱的火焰在城中各处点燃，火势越来越大，很快便烧成了一片。
宇文奚有些不相信地望着几支火箭落在自己身边，这里堆积了许多落叶，火焰一下子被放大，迅速地蔓延开来。他晕晕沉沉地揽住苻锦，朝外走了几步，又想起另一个还活着的女子，忙赶回几步去，拨开叶子将甘璎揽腰搂住提起。
他身材不甚高，揽住苻锦已属勉强，再将身材比自己还高的甘璎揽住更为吃力，拖了两步，忙对士兵们喊道：“快来帮我一把！”
先前聚集在这里的几十名士兵们躲避箭雨，忙着救火已经去了多半，此时只有三四名士兵不远处猫腰候命，听宇文奚呼唤，忙奔过来帮忙，拖着甘璎出了叶子堆积的平地。
宇文奚搂着因着法术而酣眠的苻锦，跑了二三十步，跑到一处未着火而有遮掩的屋檐下将她靠着墙摆好，又查看她的位置这里断然不会被落下的箭矢射中，这才又迎过去查看甘璎被那几名士兵安置的情况，随后他才想起苻坚的尸体还留在落叶堆中。
苻坚的尸体上被堆积了两三层的叶子，有一支火箭直接落在他的身体上，飞快地点燃了这些叶子，就好像这些叶子和火本来就是为了火化他而凑在一起似的。宇文奚回过神来赶过来时，他整个已经被点燃，宇文奚不顾灼伤地拂去着火的落叶，拍打衣服上的火焰，很快将火扑灭，但他也已经被烧得须发皆没，肌肤烧炙得起泡脱落，红黑斑驳，面目全非了。
（本章完）
那几个人见甘璎答不出个所以然来，自行商议几句，一致认为死去的那人是由城上飞来的箭射死的，把这人尸体收殓起来对他们有利，于是便分头去牵马过来，一边劝说甘璎跟随他们走，一边要将那具尸体由甘璎的怀中抱起。
甘璎先是不解，见这几人要抢夺苻坚的尸体，顿时明白过来，嘶哑着嗓子连说不行，同时双臂将苻坚的身体搂得死死的，两手手指相扣，心想，箭定然是这些野人所放，我要保护好夫君的尸身，等到城上的官兵赶来。
她的身体连同苻坚的身体一起被抬了起来，横着放在马匹的背上，她还分辨得出这是她自己的那匹马。她拼命挣扎，双臂仍然抱着苻坚的身体一起，在马上这是很占优势的，即便两三个人的五六只手一起企图固定住他们，甘璎仍然是成功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落地两人的重量都磕在她的肩膀上，这让她几乎松开手，她飞快地又重新扣上双手，同时心里感觉到宽慰，还好没有让苻坚的部位先坠下地，想到这一点，她又大哭起来，既苦楚又宏亮。
一骑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跑到近处几乎没有减速的，骑士便从马上飞身而下，她跌了个跟斗，但立即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甘璎的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搂住苻坚肩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不信，即便她看清楚了苻坚此时的样态，中箭的部位，染透了他和甘璎全身的鲜血，她仍是满脸的不信，声音扭曲变调地冲着那几个鲜卑人喊道：“你们离远点，不准动。”
一边她拔出了匕首，颤抖着对着其中两个人。
“我们是来帮助他们的。”其中一个鲜卑人用汉话喊道，他的语气也有些焦灼，双手摊开。
“你们杀了人，又来帮什么忙！”苻锦低声吼道，她的怒气压过了悲伤，或者说悲伤还来不及占据她。
“不是我们放的箭。”另一个人说道，他指了指城墙那边，“是上面放的箭。”
“只射了一箭，射箭的人是个神射手，我们没有这样的人，仔细分辨箭杆也分得出到底是谁射的箭。”他旁边的人补充说道。
苻锦连连摇头，她即便愤怒，也听明白了对方的说辞，只是看起来刚刚认出的父王竟然有可能死于官兵，这让她愤恨填膺，气不可抑，她宁愿相信这一箭就是这些鲜卑人所射，因为他们惺惺作态地想要帮忙，以及为了抢夺尸体而欲动粗。
从山坡上有奔下来十余个人，其
中三四个人骑着马，他们围住了苻锦和甘璎，四五个人朝两个女子走来，其中三个凑近了甘璎，两个手持棍棒朝苻锦逼近，口中喊道：“别动。”
苻锦将匕首握得更紧，护在胸前，呛道：“你们要谋反么？”她边说，便抢先两步，背靠住甘璎。
“抓住他们，带上山去。”山坡上奔下的那群人中为首的人在马上喊道。苻锦面前的一人挥舞棍棒搂头劈脸地扫过来，苻锦一愣，不知该躲闪还是招架，眼见棍子便要打在她的头上，那人忽的身体一歪，张手朝后倒下，棍子也脱手横着飞出去，丝毫没碰着苻锦。
那人倒地之后，众人才见他面上中了一箭，箭身差不多一半都没在面颊之中，显然已经是死得无救的了，众人心中一凛，都觉得这支箭就像是在那人三五步距离内射的一般，既准又狠，齐齐朝着朝着那人倒下的反方向望去，才见二三十步外，已经布开数十人的官兵，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手中擎着一张弓，一支箭虚搭在弓臂上并未张开，显然前一支箭射出后又飞快地搭上了第二支箭。
那人瞪着鲜卑人的首领，口中发一声令，两边士兵挺着长枪涌过来，将鲜卑人朝一边推挤，和甘璎苻锦她们分隔开来。然后那人策马过来，望着甘璎和她怀抱着的尸体，他面色凝重，没有被眼罩遮住的那只独目显得恐怖而愤恨。
“宇文奚，怎么是你……”苻锦失声地喊道。
宇文奚回头看了一眼她，他早就看见她了，被她喊出名字来也并不惊奇，说道：“你和这两人是一起的？”他实际上是在问，可并没有问话的语气，而是僵硬的，冷冰冰的。
“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苻锦声调颤抖地说，她的泪水这时候才少许迷蒙了眼睛，但并没有流下来。
“我是不知道。”宇文奚转过头去，望着鲜卑人那边的头领，问道：“是你们放的箭？”
“当然不是！”骑在马上的鲜卑人头目愤怒地瞪着宇文奚，大声地吼道，“这是城上放的箭，显而易见，你还射死了我们的人，你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宇文奚拉开半弦，稍微瞄了一下，呲的一箭射向那人。马上那鲜卑人身体摇晃一下，岿然不动，那支箭挂在了他的披在胸前的锁甲靠近心口的铰接处，并没有射入身体。
“如果是我放的箭，我会瞄准马并且射马，让他坠下来，让我们可以抓住他就够了，而不是对着喉咙。这是我们和你们的不同。你们昨天放的箭，城里两死七伤，你们放箭才是冲着人来的。”宇文奚辩解式地喃喃说道，一边轻轻摇头。
被他射死的那人就躺在离他四五步远的距离，是对他有说服力的言语的某种嘲讽。
“你们可以进城，把死者收殓起来。”宇文奚既没有对着甘璎，也没对着苻锦，而
是对着一个没有人的方向说道。
苻锦收起匕首快步走到甘璎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甘璎松开了手臂，将苻坚的身体平放在地上。两个士兵走上来，将尸体整个抬起来，平放在马上。这时候苻坚的身体又变得柔软，可以顺着马背弯曲了，这让甘璎又新生了希望，她冲过去抱着苻坚的面庞，听他的鼻息，手指轻抚他的面颊，没有鼻息，触手冰凉。她嘤了一声，眼前发黑，身躯委顿地坐下地去，苻锦赶紧从后将她托住，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
“这就是官军射的，姑娘，你可别要听信他们的谎话。”一个鲜卑人冲着苻锦喊道。另两个人对着骑马那鲜卑人说不能让官兵们抢夺了这人的尸体，以及有人想要冲过来拖走自己人的那具尸体，但他们都被城上下来的士兵们用长枪隔住，只能站在原地叫骂几声。
一个士兵上前来帮苻锦将甘璎托上另一匹马，她的姿势和苻坚一般无二，头朝着下，苻锦心中略微觉得这样不妥，但她内心麻木，既说不出话，也想不到更多的法子来，她能做的就是牵着这匹马，跟在驮着父亲那匹马后面。
这时候昨天停留在几百步之外林子里的人们已经陆续上路，走了过来，苻锦牵着马转身时，远远地瞥见了一个人，他正和另外两人相携而行，她楞了一下，赶紧地扭头避开，不让那个人看见她。
苻锦跟着士兵们，一步步地朝着城门走去，进了城，道路蜿蜒向上地走了一会儿，便到一处平地，边上有几间房间。士兵们将尸体卸下来陈放在地上，面上以一块白布蒙住，苻锦帮手在甘璎也挪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坐下。
宇文奚站在稍远的地方，他等着苻锦过来，苻锦这时候已经有了更多的转念，她走到宇文奚身边，语调平和地说道：“是你射死了他。”
“我……昨天晚上确实射了一箭，大概就是他。”宇文奚在众人面前所否认的，此刻面对苻锦毫无滞碍地承认了下来，“你认得他，他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最后一个问题才是宇文奚真正想问的。
“他是……”苻锦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哑了下去，这似乎是一种本能，本能地想要隐藏真实情况的反应，她咳嗽好几声，才恢复声音，“我不能说他是谁，有很多人想要杀他，我想要保护他，许多人都想要保护他，我们也挫败了许多次的谋杀，但最终杀死他的人竟然是你。”她凄然地望着宇文奚，觉得这个人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神明换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他，但绝对不是他的冷酷之人。
“这才不到二十天，我听说你从未央宫里走失了，还以为只是你不想再见我的托词，没想到你在这儿。”宇文奚迟疑着说道。
“是很长呢，我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苻锦
语气沧桑地说，而且一点儿也没有矫揉之感。
“那接下来呢？”宇文奚问道。
“我要护送这个人返回长安，送他回家。”
“他究竟是谁？”宇文奚原本心已经放下，此刻又悬起来。
“我不会说是你射的这一箭，但你逃吧，不要留在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这个人，究竟是谁？”宇文奚不甘愿地再次问道。
苻锦神色凄绝，只轻轻摇头，不肯开口说话。
宇文奚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站定，他使了个小手法，一个符印弹到了苻锦身上，他再转过身来，望着苻锦，心中默念咒语；他从未想过要对苻锦做这样的事。
“这……他是我的父王，黑云阁里那个是他的替身，他才是真正的天王，苻坚。”苻锦说道，她表情不变，眼神变得迷离。
宇文奚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热流从喉管涌上，被他生生地压住才没有喷出来，眼前发黑，晕了好一会儿，才低沉地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几片叶子飘摇着落下来，落在宇文奚的脚边，随后是更多的枯黄卷边的叶子，像是一大群黄色的蝴蝶由许多棵树梢上飞落下来，悠扬地落在地上，遮住了苻坚的尸体，盖在甘璎的身上，也盖住宇文奚和苻锦的脚面。这大约只在宇文奚周围十来步的范围是这样，也身在其中的士兵们吓坏了，他们望着本来青青的大树忽然叶子枯黄，飘落而下，枝杈光秃，像是在那不大的范围内，时间在须臾间就过去了一季，又好像是这些树忽然受了什么重创一般，逃也似地跑出叶落的范围，站在外面看，心生畏惧。
“他就是在这里，谁能怎么办呢？”苻锦对落叶毫无觉察，她又倦惫，又解脱地说道。
“那么……”宇文奚对落叶同样也毫无觉察，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件事应该禀报给阳平公，还是太子殿下？”这是他内心的困惑，并不全是在问苻锦。
“你只要逃就是了，这是我来要来应付的事。”苻锦眼皮有些打架，身子摇摇欲坠。
宇文奚搀住她手臂，扶着她坐下。“我不会逃的，我犯了错，我会承担我的责任。”他在苻锦耳边低声地说道，“我很抱歉。”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苻锦痴痴地说道，她眼神发直，想到自己是这件巨大的罪愆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她最后一个见被劫持前的父王，如果不是她在黑云阁上没有认出那个替身，如果不是她在汜水驿外没有认出他，如果不是她从那个刺客手中解救了他，父王这时候多半还活着，那句话等于是在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样的罪我知道我自己承担不起，但我愿意粉身碎骨地承担，能承担多少是多少，剩下的都记在我的名字上，令我……”宇文奚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接着说下去就必须
要用到知教的说法，而他是一个萨满，同时他不久将死，也不会有子孙了。
“我会来承担。”宇文奚心中绝望地说道，同时他令苻锦睡着去。
“不能去洛阳，要去长安。”苻锦睡着之前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交代说道。
宇文奚站起身来，他刚在琢磨要指派几名士兵将苻坚的尸体更稳妥地收殓起来，以及在城中搜罗几名女眷来协助照看苻锦及另一位看起来和苻坚关系密切的女子，忽然感觉天际似乎黑了一下，紧接着他便看到无数支箭遮翳了天空般密密麻麻地从山上朝城内飞来。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这些箭发出嗤嗤的穿空声飞到顶点而后落下，或射入泥土中，或在射在墙壁上坠落，或落在屋顶，或落在树枝的梢头，发出各式不一的声响。大约有十分之一的箭头点了火，先只是微弱的火焰在城中各处点燃，火势越来越大，很快便烧成了一片。
宇文奚有些不相信地望着几支火箭落在自己身边，这里堆积了许多落叶，火焰一下子被放大，迅速地蔓延开来。他晕晕沉沉地揽住苻锦，朝外走了几步，又想起另一个还活着的女子，忙赶回几步去，拨开叶子将甘璎揽腰搂住提起。
他身材不甚高，揽住苻锦已属勉强，再将身材比自己还高的甘璎揽住更为吃力，拖了两步，忙对士兵们喊道：“快来帮我一把！”
先前聚集在这里的几十名士兵们躲避箭雨，忙着救火已经去了多半，此时只有三四名士兵不远处猫腰候命，听宇文奚呼唤，忙奔过来帮忙，拖着甘璎出了叶子堆积的平地。
宇文奚搂着因着法术而酣眠的苻锦，跑了二三十步，跑到一处未着火而有遮掩的屋檐下将她靠着墙摆好，又查看她的位置这里断然不会被落下的箭矢射中，这才又迎过去查看甘璎被那几名士兵安置的情况，随后他才想起苻坚的尸体还留在落叶堆中。
苻坚的尸体上被堆积了两三层的叶子，有一支火箭直接落在他的身体上，飞快地点燃了这些叶子，就好像这些叶子和火本来就是为了火化他而凑在一起似的。宇文奚回过神来赶过来时，他整个已经被点燃，宇文奚不顾灼伤地拂去着火的落叶，拍打衣服上的火焰，很快将火扑灭，但他也已经被烧得须发皆没，肌肤烧炙得起泡脱落，红黑斑驳，面目全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