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剑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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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语

    八月十五,鞑靼军攻入沙胡关,上护军林骏、镇西将军皇甫昂殉国。

    八月二十一,雍州城破,刺史田守章阖家自焚而亡。鞑靼军进逼河西走廊一线。

    八月二十三,鞑靼攻入凉州境内。刺史高退之以勾结蛮夷之罪斩凉州将军裘戎,自领凉州兵权,征发十六岁以上男丁入军,抵御鞑靼。

    八月二十五,鞑靼军驻守扶风、新平、安定三郡,按兵不动。

    八月二十七,朝廷下令征调危州兵马入凉,又令秦州将军杜子腾领兵出永定关,抵御鞑靼。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神策府中依例休养一日。

    稷下学宫,天工院姚兴周房内,张耀与诸葛稳坐在桌旁沉吟不语。

    姚兴周从书架上翻出一副與图,放到桌上展开。

    “据闻鞑靼军驻扎于安平,”姚兴周手指與图道“此地据平凉县不足二十里。伯囧,还是赶快修书一封,让令尊带同家小来京,以避战乱。”

    张耀点点头,沉声道:“前日写好了一封家信,今日已托人捎去雍州。”顿了顿又道:“鸣岐兄,学宫中可有先生精通蒙语?”

    “为公院文远先生曾三次出使西域,精通各种夷语。”姚兴周有些疑惑道“怎么,你要学蒙语?”

    诸葛稳皱眉道:“近日京中风传,朝廷将调兵前往雍州,抗击胡虏。林将军殁于沙胡关一役,府中生徒群情激愤,无不欲上阵杀敌,为将军报仇。”

    张耀接口道:“若能精通蒙语,日后与蛮军交锋,多有便利。”

    姚兴周闻言点点头道:“可惜,文远先生自惨案之后,久不视事,拒见外客。若要让他出山,恐怕唯有请托春晓出面。

    张耀闻言,低下了头,心内犹疑不决。

    诸葛稳面带笑意,与姚季兴交换眼色,显然此事二人早有谋划。

    张耀沉吟良久,聂诺道:“那也只好去请托春晓了……”

    诸葛稳一拍桌案,站起身,拉着张耀告辞离去。二人出了稷下学宫,匆匆赶到琼瑶城中。诸葛稳领着张耀兜兜转转,来到了沈府门前。

    说是沈府,其实不过是一间小院,倒较城内其余官员的府邸素净不少,看上去颇似庆海城中的普通人家。

    诸葛稳一推张耀,张耀把住门环,轻轻拍了拍。

    不多时,院中响人声,院门吱吖一声打开,却见沈春晓身穿素色衣裙,不施脂粉,立在门内。

    张耀只见过她男装打扮,此时不禁有些怔然。

    诸葛稳踢膝撞了张耀屁股一下,张耀回过神,赶忙施礼。

    沈春晓抱拳回了一礼,面色肃然道:“伯囧,清平,进来说罢。”

    张耀沉声道:“一桩小事,我二人就不入府叨扰了。”

    诸葛稳笑笑,将想要学习蒙语之事粗粗讲了一遍。

    沈春晓听完,沉吟道:“稍待片刻,我去去便来。”说罢,退入院中,带上了门。

    诸葛稳见状,走到一旁台阶上坐下。张耀侧行一步,侍立在了门旁。

    不多时,院门打开,沈春晓从院内走出,已换作了男子装扮,手中拿着一件灰色衣袍。

    沈春晓将灰袍递与张耀,反身将门带上。

    张耀拿住布袍,发现正是学宫惨案当日自己所穿的那件,心内不禁有些失落。

    诸葛稳从地上站起,拍了拍屁股,却见一人鞭鞭打马来至府门前。

    京中严禁纵马而行,官员之中也仅有数人因功勋卓著,得赐京内走马之权。

    沈春晓见到来人,赶忙上前施礼道:“伯父。”

    那人面貌威武,颌下留着一副络腮胡子,飞身下马,对着沈春晓点点头道:“你祖母在府内吗?”

    张耀见到来人,心内一惊,想不到竟在此处遇到了凉州来福客栈中的吴世杰。

    诸葛稳见张耀呆住,赶忙一拉他的衣袖,二人一同走到沈春晓身侧,对着吴世杰躬身行礼。

    沈春晓简要引荐了一番,原来吴世杰竟是沈旭之兄,沈老太傅的长子。

    吴世杰见到张耀,面色淡然,便如初见一般。叮嘱了沈春晓几句,推开门,走入院内。

    沈春晓与张耀并肩而行,诸葛稳似乎有些心事,刻意落后几步。

    沈春晓边走边道:“伯囧,上次借走此袍,一时忘了归还。”

    张耀笑笑,轻轻点头,笑容有些苦涩。

    三人一路无语,行到了稷下学宫门前,沈春晓迈步道:“恩师文远先生自学宫惨案之后,身染小恙,气力不济,若要教习神策府内数百学子,恐怕有些难为。”

    张耀迟疑道:“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劳烦文远先生了吧。”

    沈春晓扭头看向他,眼中似有嗔怪之意,沉声道:“若仅教习你我三人,应当无妨。你二人回到府中再教导其余人等便可。”

    张耀点点头,沉默不语。

    身后诸葛稳笑道:“春晓姐,你也要学蒙语啊?”

    沈春晓闻言道:“大明国势日隆,鞑靼虽占据三郡,却势必不能长久。太宗年间曾定下规制,版图不可轻扩。日后驱逐鞑虏,定会议和修好。”

    诸葛稳笑道:“春晓姐是想借此进入议和使团之内?”

    沈春晓并未言语,似乎不置可否。

    不多时,三人行到为公院前,沈春晓先入门内代为通传。不多时,沈春晓从院中走出,领着二人走到为公院东侧一间屋前。

    三人先后进入屋内,却见房中放着三排书架,架上整齐有序摆满了书籍。穿过书架,只见堂中分列左右,摆着四把椅子。中间摆着一张书案,书案之后,一名老者伏着身子,正在奋笔疾书。

    三人走到书案前,一同躬身施礼。

    老者似乎并未发觉三人到来,书写了一阵,直起身捶了捶腰,方才看到几人。

    老者急忙挥手,吩咐几人落座,自己却漫步行至左侧一张椅上坐下。

    沈春晓动步走到了老者身后站定。诸葛稳原想落座,但见张耀未曾动作,只得走到他身侧。

    老者身穿素淡衣袍,须发打理的甚是整齐,脸上堆满了皱纹,肤色有些暗沉。见张耀与诸葛稳并未落座,老者捋髯道:“蒙语有些繁复,老夫倒不是不愿教。只是想先听听你二人对时局的看法,而后再做定论。”

    诸葛稳见张耀沉吟不语,朗声道:“多谢先生。依我之见,鞑靼此番攻破沙胡关,必有内应。”

    张旷点了点头,诸葛稳接着道:“沙胡关固若金汤,保得雍州多年安稳,岂能一日便为贼虏攻下?是以,沙胡关内定有人暗通鞑靼。”

    前几日张耀听闻沙胡关被鞑靼攻破,便将轮回教劫掳自己几人的邪徒身形酷似吕云鹤之事告知了诸葛稳。两人商议多时,将此事上报沈旭。

    不想前日,沈旭找到二人,说是多方查探,吕云鹤出京之后,并未返乡。他吕家不过是一方士族,与军中并无关系。大明律中又有不得连坐的规条,是以并未清查吕府,仅是派人盯住了吕翼。

    此时诸葛稳将事情娓娓道来,详细讲说了一番。

    张旷闻言道:“如你所言,吕家不过是一方豪强,岂能策反关隘中的军士?”

    诸葛稳沉吟道:“学生有一句妄言,不知当讲否。”见张旷点了点头,诸葛稳转身将房门关严道:“鞑靼攻破沙胡关后,引兵南进,显是意在凉州。高如进不经朝廷许可,斩杀一州将军,统揽军政,似有不臣之心。最重要的是,高显扬月前匆匆出京,去往凉州。”

    张旷低声问道:“凉州安稳,全赖如进拒守得法,他岂会引贼入室?”

    诸葛稳闻言面色一沉,悄声道:“只怕高如进不只蒙蔽了圣听,也诓骗了鞑靼。”

    张旷闻言沉默不语。高如进曾在张旷座下修习政道,他深知高如进的秉性。若说是反背朝廷、卖国求荣,高如进应不至于。但贪图武勋,引狼入室,这种事高如进是做的出来的。况且周威上表检举,京中便多有非议,以为高如进之举过于酷烈,凉州刺史的位子怕是有些不安稳。

    寻思至此,张旷肃然道:“一派胡言!西北战事还要倚重如进,尔等学子岂可于后方大言炎炎,构陷忠良?”

    诸葛稳赶忙躬身请罪。

    张旷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低声斥道:“往后莫再说这等昏话。”诸葛稳闻言点头称是。

    张旷转头看向张耀:“不知伯囧对时局有何见解?”

    张耀闻言抬起头道:“学生并无见解,只是有些猜想。”

    “但讲无妨。”

    “学生以为,大明立国百二十年,这不得轻扩版图的规制怕是要废止了。”

    张旷闻言眉头皱起,沉声问道:“怎讲?”

    “国势日隆,朝堂有开疆拓土之意,军中有建功立业之心。如我等寒门子弟,也觉得入军中效力较入士为官更为可盼。”张耀沉声道“况且禁兵令既废,人心思动,若不移祸于外,恐将生变于内。”

    张旷点了点头道:“不错,禁兵令一废,遗祸无穷。老夫近日正在写一份表文,为的便是上陈此事过失,请旨再禁刀兵。”说完,却见张耀欲言又止,便望了望沈春晓。

    沈春晓沉声道:“伯囧,有话不妨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