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错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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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31章归故里

许多年以后,秦欣颜依旧怀念那一日的大雪、酒肆,回忆起那个热情的妇人和那烂而香软的羊肉汤,还有那火炉和新酿,总觉得这一切就在眼前。她似乎也喝了一些酒,有一点点醉,于是终于在萧天面前尽情地笑了,笑得温柔,笑得烂漫,笑得醉人,笑得喜悦,笑得情真,甚至笑出了眼泪,她还能记起萧天眼中的满满欢喜和宠爱,只可惜,无关风月。

大雪难行,三五日的路程磨磨蹭蹭许久,终于冬阳渐暖,那消了冻、冻了消的寒冰慢慢消失了,马车才重新轻快地跑起来。农历十一月下旬的时候,这一行人总算赶到了京城——月华城。见到城门就在眼前,萧天心中略有一些酸楚,想着爹娘在这些日子不知道是怎么思念自己的,不知道他们遭受过怎样的煎熬。

进城之后,胡万和萧天略一商议,带着其余人等先寻客栈去了,萧天却径直往萧府奔去,这正是:离别去杨柳依依,归来时风寒雪冷。岁月匆匆去,高堂该有多少牵念?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平安。

老父亲狠心教子,忠奴儿舍身取义。

思潮起伏之间,萧天已经望见了升平将军府的朱漆大门,不觉含了满眶的热泪,下马奔将过去。那守门的侍卫觉得这人举止有些奇怪,刚要呵斥,却被惊得张口结舌,言语不得。好在那负责通传的下人还不算糊涂,又惊又喜道:“大少爷回来了!”说罢也不顾见礼,竟一路往后院奔去,冷清清的萧府忽然沸腾了,有往里面传报消息的,有听见喊声跑到松岁园中给老爷、夫人报信的,有急忙忙跑出来确认消息真假的。当真是来来往往、热闹非常。

此时,萧诚正百般无趣。他不愿出门,怕人问起儿子的消息,可静下来就忍不住要想萧天身在何处,索性悄悄到屋中陪着夫人抄写佛经。院子中忽然而起的热闹自然引起他们夫妇的震撼,二人立起身来,往外面跑去,才跑到院子里,只见二姨娘青玉也到了,福了身子道:“恭喜老爷,恭喜姐姐,这可算平安回来了。”

话音未落,萧天已经跑了进来,奔到院中跪下,先磕了三个响头,含泪道:“儿子不孝,累爹娘挂念了。”那萧诚和夫人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两人相视一眼,恍忽忽道:“这,这一次可不是做梦吧?”说罢,那萧夫人走上前,把萧天细细抚摸着,眉毛眼睛,都看了仔细,又拉着手叫起来,周身好一番打量,忽然哽咽道:“怎么这样清瘦了?”萧天赶紧拿出帕子给母亲拭泪,也流泪道:“孩儿没有吃苦,母亲放心。”

萧诚半晌无言,忽然厉声喝道:“孽畜,跪下!”萧天一惊,急忙双膝跪地,噤若寒蝉。萧诚冲着下人道:“去请家法!”一行下人惊疑莫名,却也不敢违抗,早有人抬了凳子,拿了板子过来,恭候着无人言语。

那原本贴身伺候萧天的书童九儿,正在寒梅园中洒扫,忽然听了消息说大少爷回来,忙不迭丢了扫帚跑了过来,欣喜地如同患了失心疯一般,好容易跌跌撞撞跑到松岁园,却看见有人已经把少爷架到长凳上,要动板子。萧将军黑了一张脸站在那里道:“重重地打!先打八十大板。”

众人大惊,别说八十,萧家的家法重,五十板子常人也难以挨过。难道萧将军气糊涂了

,要生生要了萧天性命?这话真是如五雷轰顶,把萧夫人唬得面白如纸,张口结舌,那青玉已经跪倒了地上,连连磕头。二公子萧玄原本迎着哥哥,一起进来,也是满心欢喜,听到这话,忙跟着娘亲跪下,道:“爹爹仁慈,饶恕了哥哥性命,哥哥出门游历,当今圣上也曾说是件好事啊!”

萧诚面色更怒,喝道:“出门游历,我也不阻挡他,可是他为何没有知会父母?出门将近一年,音信也不曾有,这样眼里无父无母的东西,干脆打死,你还来劝我,难道你同这孽畜一样,也要气我?”

萧玄也惨白了脸色:“孩儿不敢忤逆父亲,但是八十大板委实太重,玄儿愿意分担一半。”青岚忽然抬起头来,狠狠地盯着萧玄,更说不出话来。萧天被压住不能动弹,却喊道:“弟弟年幼,不要逞强。”

萧夫人流泪向着萧玄道:“你小小年纪,二十大板也熬不过,快快住口,不准胡闹。”说罢,也跪在萧诚身前道:“妾身无用,没有教育好孩子,今日情愿为天儿分担一半。”

萧诚大怒:“这孽畜眼中没有爹娘,自该受罚,倘若为此牵累母亲和兄弟,岂不更加该死!谁也不许求情,打!重重地打!”

萧将军一向治家严明,那下人虽说不忍,却不敢犹疑,噼噼啪啪,不过十来下,萧天的裤子已经被渗出来的鲜血染得不成样子。

萧夫人心中大恸,要冲过去,萧诚一个眼神,就有丫头将她死死拉住。萧夫人难过,惨然道:“老爷恕罪,羽瑶不能伺候老爷了,羽瑶不能看见孩子死在眼前,只能咬舌自尽!”

那萧诚勃然变色:“你半点不顾念夫妻情分,却要陷为夫于不义?”萧夫人听罢,左右为难,死也不敢死,看也不忍看,只好呜咽。

众人正六神无主时,九儿却伶俐窜了进来,扑到萧天身上。萧诚喝道:“哪里来的奴才,找死!”萧诚没有喊停,那些下人也不敢住手,九儿身上已经挨了不少板子,却忍痛抬起头来,道:“回老爷话,当日本来就是九儿失职,才让少爷走失,本来早就该死,却想等到主子平安的消息,今日死而无憾。”

萧诚着人去拖,那九儿却把萧天死死抱住,再不松开,那些下人无奈,竟然掰折了他一根手指,九儿吃痛,却咬着嘴唇忍受,寒冬天气,痛得满脸是汗。

萧天挣扎道:“九儿滚开,当日是我骗你,你不要枉送了性命,反而连累父亲清名。”九儿拼了命不松手,也不答应,这下人无奈,抬头去看萧诚。萧诚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摇头叹道:“都住手,给这个狗奴才看伤,把那个孽畜丢在佛堂思过,不要管他,不许给他包扎,不许给他吃饭。”说罢,径自回屋去了。

众人诺诺答应,按照吩咐各自忙碌,那九儿含泪道:“不要管我,我要和少爷一起去佛堂,好伺候他。”萧天却道:“你如今受伤比我重,快听话去包扎收拾了,我日后还等你伺候,若是不听,等我出来直接把你发卖出去。”九儿心中委屈,却不再多言,泪汪汪地任人把自己抬出了松岁园。

萧夫人吩咐人将萧天抬去佛堂,命人备了贵妃榻,铺设好了,把萧天安顿上去,又传了大夫来看。萧天强忍着疼,却微笑道:“母亲不必难过

,孩儿这次游历有一些大造化,如今内力浑厚非常,这些伤不算什么,也不疼。弄这些东西给父亲知道了,不是更让他气闷?”

萧夫人捧着他的脸,叹气道:“说些傻话,皮肉破损,哪能不痛?常言道,小杖受,大杖走,才算孝顺,你今日糊涂了?真被打个好歹,你父亲心中能好受得了?”

萧天呵呵一笑,小声道:“孩儿哪有那样蠢?本来就想着再挨两板子就装昏过去,那时候大家再求情父亲也有个台阶下,对不对?老爷子的怒气总得消消。”

说话间,下人已经请了大夫过来,竟然是太医院的陈太医,萧夫人吃了一惊,忙施礼相迎,那太医小心翼翼把萧天的裤子撕下来,又敷了些上好的止血化瘀的药粉,向萧夫人施礼道:“少爷的伤都是皮肉伤,没有动着筋骨,不过十日内最好不要下床了。我开个方子,让人照着抓九副药,每日三次,保管好了,这期间有些禁忌,我一并写上,一定交代个老成些的丫头多提点,多看着些。”萧夫人点头道谢,一旁立着的妈妈早吩咐人准备了谢仪,又命人跟着抓药、熬药不提。

萧夫人看萧天的面色不好,却坐了下来,柔声道:“这陈太医来瞧,可见你爹爹挂念着你呢,他虽说面上严厉,心中却十分挂念你。你闭着眼睛休息会儿吧,娘在这里守着。”

萧天笑道:“孩儿怎么能不懂父亲的苦心?我这时候倒不困,口渴,想喝些水。娘陪我说说话,孩儿离家多日,十分想念母亲。”

萧夫人听了这话,面上倒微微笑了起来,一边示意着丫头倒水,一边抬起手帮助萧天整理了头发,埋怨道:“既然想念,如何不早些回来?害得娘……”话也不曾说完,泪珠儿止不住又滑了下来。萧天忙探起身子要为母亲拭泪,却牵扯了伤口,忍不住皱起眉头。萧夫人急道:“你好生趴着,不许再动了。”

萧天笑着答应,就着母亲的手喝了几口水,又接着说:“娘,孩儿当初没有禀报私自出门,确实是莽撞了,但是又实在想到外面长长见识,不想总被母亲保护着。等到了外面,又遇上一些江湖上的大事,也关乎朝廷,所以孩儿更不能轻易回来。这些日子不能在父亲、母亲面前尽孝,是孩儿不好。不过孩儿如今也学会了照顾自己,还十分幸运,寻到了一个江湖前辈的衣钵,得他传承了内力、功法,如今孩儿也是个高手了,咱们家的周教头,可远远不是孩儿的对手了。”

“好。”萧夫人抚摸着萧天的脊背答道“总归是老天庇佑,你平平安安就好。这一路上没有惹麻烦吧?”

萧天笑道:“再没有什么麻烦,还结拜了两个异性兄弟,回来带给母亲见见。”

“异性兄弟?”

萧天看见母亲忧虑,忙道:“都不是坏人,母亲不必担心,还有个结拜的妹妹呢,十分可爱,如今已经到了京城了,改日就来拜见母亲。”

这话倒比先前更让萧夫人吃惊了,她皱着眉道:“什么人家的姑娘?怎么肯跟着你到京城来?她的父母也不管教吗?”

萧天知道母亲也许是多虑了,更加觉得好笑,赶紧解释说:“是好人家的女儿,再说了,我不过是真心多个漂亮、机灵的妹妹,没有其他心思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