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饥肠辘辘
thu jul 09 21:24:40 cst 2015
“你到底是……”邵达痴痴地看着雷啸，吃吃地说。
“性格决定命运，我的性格决定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如同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但就算是噩梦也有醒来的时候。我的噩梦就是什么都是梦，梦想拥有的一切都抓不住。”雷啸淡然一笑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邵达浓眉紧锁地说。
雷啸哈哈大笑道：“我不过是想起了别的事情，以前我穷的时候连乞丐都做过。那时候我可不像现在这样身强力壮，虚弱得跟一棵叶子都枯黄了的葱一样，随时随地都可能一命呜呼。”
“你他妈跟老子扯这些作甚？老子要的是黄金！”
雷啸淡然一笑，仍自顾自地说：“幸亏那时候有一个像仙女下凡的姐姐每天来送吃的，有时候还送穿的给我和我哥，要不然我们都会饿死冻死。后来我和我哥终于飞黄腾达之后……唉，那已是二十年后的事了……我们想找到那个姐姐，可怎么找都找不到，真的像仙女一样做了善事又飞回天上去了。我哥说：‘算了，找到又能怎么样?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根本不需要什么回报。’我说：‘我不是想回报她，我是想娶她！”我哥笑了，说：‘那时候你还是十五岁的孩子，她已经二十岁了。现在你刚好四十岁了，她跟我差不多都四十多岁了吧！你见过哪个人家的姑娘四十多岁还没嫁出去的？别傻了！’可我还是说：‘我就是想娶她，不管她成亲了没有。’我哥说：‘我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我说：‘我没见过比她更好的女人。’”
邵达眉头像被拧成了一团，怒道：“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还是乖乖把黄金交出来吧，别找死！”
雷啸长长叹了口气，无动于衷地看着天上的明月，自语道：“要是当初我有这么多黄金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仙女姐姐门当户对，谈婚论嫁。可惜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衣食无着的小乞丐，她施舍过的无数乞丐其中之一而已。她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只是叫丫鬟把吃的穿的送过来，我也只能远远看她，想她。她给的衣服我到现在都还保存着，经常拿出来看。我听说有些衣服是她一针一线自己缝的，万一我的这件正好是她缝的呢！所以虽然对我来说尺寸已经太小了，穿不了了，但摸摸上面的针脚也好。”
邵达好像憋了很久，终于喷发出狂笑，他身后的大汉们也跟着没头没脑地哄笑，有的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需要身边的人扶着才站得稳，但除了邵达之外，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所以大家伙儿笑了片刻便安静下来，等邵达自圆其笑。邵达在众人安静了之后又独自笑了一会儿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于是干笑了一声便说：“哈哈，看不出来像你这样昂藏七尺男儿居然会像小姑娘小姑娘一样儿女情长，睹物思人。真是可笑，可笑！”可他没有笑，众大汉也没有笑。
雷啸反而笑了，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跟动物最大的区别不是有没有脑子，而是有没有情。”
邵达冷笑一声，道：“老子最见不得一大老爷们儿天天在那儿儿女情长，多愁善感的，跟他妈娘们儿一样！”最后这句话大汉们听懂了，他们哄然大笑起来，像突然来袭的一阵惊雷，倒把邵达惊得有点目瞪口呆，不知道该笑不笑。
雷啸笑了笑说：“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邵达怒道：“你他妈少卖弄学问了！”
雷啸淡然一笑道：“不是卖弄学问。我只是觉得在这风景如画，春意盎然的旷野之中，大家伙可不可以不要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坐下来把酒言欢可好？我这车上有上好的牛肉羊肉，还有几坛子珍藏二十年的上好女儿红，我保证天下间都没有十坛这样的好酒。哈哈，你们真是有口福了！”
众大汉站了这么久，听了这么多连篇废话，嘴巴早已淡出个鸟来，肚子也饿得呱呱叫，一听说有好酒好肉，不禁都垂涎三尺，眼睛放光，仿佛一群饿狼，黄金的事早已抛诸脑后，现在他们最想要的是吃和喝。
邵达察觉到众人的心猿意马，冷笑道：“别听他胡说八道！咱们抢了他的车，黄金，好酒好肉就都有了！跟他啰嗦什么？动手吧！”
众大汉恍然大悟，纷纷提刀挥拳，面目变得更加狰狞，真如一群兽性大发的饿狼，随时都会群起而攻之。
雷啸摇了摇头，边转身走向马车边唉声叹气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说着从马车里抱出一个大坛子。
邵达哼了一声，冷笑道：“一介武夫还穷装秀才！呸，装模作样！”
雷啸苦笑着摇了摇头，打开坛子盖，笑道：“你们才装模作样呢，这么好的酒都闻不到？”
众大汉同时深吸一口气，纷纷赞不绝口：“好香，好酒！”
邵达一恍神，差点没站住脚，大惊道：“不好！是十香软筋散，快闭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众大汉一个接一个跌倒，最后连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雷啸抱拳笑道：“实在不好意思，用了不太光明磊落的雕虫小技，只因我要留着力气赶路！你武功不错，将来可到阳洲城来寻我报仇也好，既往不咎也罢。后会有期！”说完他翻身上车，扬鞭长啸，绝尘而去。
邵达叫苦不迭，眼前一黑，刚要倒下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一个雄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可真是没用，几十个人都着了人家的道！”
邵达迷迷糊糊地看了来人一眼，惭愧道：“大哥，那小子耍诈！快给我闻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我要追上去报仇雪耻！”
原来此人正是巴蜀关头号大盗邵通。邵通依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瓶，把瓶塞拔掉，让邵达闻了闻。药水味非常刺鼻，邵达被熏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但精神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抹了把涕泪交流的脸，忿忿道：“我这就抄近路截住雷啸！”说完提刀就走。
邵通喊道：“站住！你先用这解药把兄弟们都救醒吧！虽然你头脑清醒了，可十香软筋散的毒性还残留体内，不可轻举妄动，否则筋脉尽断。”
邵达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咬牙切齿地说：“哼！都怪我一时大意，害兄弟们遭殃。明天，明天我再去追那个卑鄙小人！谅他几天之内都走不出这巴蜀关！”
邵通嘿嘿一笑道：“我也该出山活动活动了。近十年来我从未逢敌手，都是些二三流的货色过关，只需几个得力干将便能打劫掉。这次我听说来的这小子武功颇为厉害，已在前路杀伤了好几个贼首，这几个贼首武功皆为一二流，尤其是通阳关的吴大刀居然也败在他手，所以我派你来亲自坐镇。哼，想不到连你也输了。看来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值得我重出江湖！”
邵达不屑地说：“那小子使的是阴谋诡计，算不得本事！要是真刀真枪地斗，他绝对不是我对手！”
邵通哼了一声，冷笑道：“兵不厌诈。你见过自古以来哪一场胜仗是完全靠实力取得的？就算靠实力也得灵活运用，不然就是横冲直撞，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邵达深吸了口气，皱眉道：“反正我不服，那一刀我已经把他震开上十米远了。要是继续打，我肯定赢！”
邵通愣了一下，伸手道：“把你的刀给我瞧瞧。”
邵达拔刀出来，邵通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忽然冷笑一声，道：“那小子手下留情了。不是他要留着力气赶路，早就把您们数十人像杀猪一样都宰了！”
邵达惊得满头大汗，目瞪口呆，吃吃道：“怎……怎么可能？！”
邵通并不答话，而是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刀锋，把刀抬起来。邵达也仔细盯着刀，眼睛忽然瞪得更大，语无伦次道：“我……我这刀……可是江南第一铸剑师以精钢铸造，削铁如泥。怎么可能……”
邵通哼了一声，冷笑道：“若不是我夹着这里，这把刀早就断成两截了。”
其实邵达早已发现了，只是还想再确认一下。他用手摸了摸邵通用两指夹住的那一段刀，从刀锋到刀背只剩下半寸的钢铁还连着，若是两指松开，刀肯定会折断。
邵达倒吸了口凉气，冷汗涔涔而下，半天说不出话来，真的过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那小子的刀也不过是把普普通通，甚至绣迹斑斑，刀锋上尽是缺口的烂刀，想不到他内力贯穿刀法，刀气竟如此霸道！”
邵通淡然一笑道：“刀法不精，使再好的刀也没有用。刀法精，就算用再破的刀也可以致人于死地。”
“想不到我依山傍水数十年，从未逢敌手，自以为天下无双了，竟然是一只井底之蛙。”邵达几乎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邵通也怅然若失，微笑道：“我得亲自会会这个千载难逢的高手，若是我也敌不过他，那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混？唉，把弟兄们都解散了，回家种田吧！”
邵达忽然展颜一笑道：“不可能！大哥，没有你打不过的高手！除了天魔教教主连珠公子之外，我相信绝对没人会是你的对手。当年你也和连珠公子交过手……”
邵通脸色一变，皱眉道：“别提了！井底之蛙就是像你这么想的，所以永远是井底之蛙。只有行动了才会知道有什么样的结果！”
邵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垂头咕哝道：“
我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邵通正色道：“不要再郁结于心了。一觉醒来就能见个分晓了！”说完他把解药瓶交给邵达，然后迅速飞身入山林，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暗夜山林里树木纵横交错，山路崎岖不平，邵通却健步如飞，如履平地。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会以为是一只夜行的猎豹在捕食。
邵通抄了三次近路都没有见到雷啸马车的影子。明月渐稀，凌晨将近，此时的天地最为黑暗。邵通站在一座高峰之顶，茫然地俯瞰茫茫山野，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别说是一辆马车了，就算是车水马龙也会被群山吞没。
“唉，先别找了。白费力气！关中有一小镇，他明天肯定会打尖或者住店。到时候再好好会一会他。”
次日清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驶来一辆马车，车首坐着一个眯缝着眼睛想努力看清路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便是一路过关斩将的阳洲城雷啸。
雷啸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看到前面是一座城镇，心想：“此地仍是巴蜀大关，不宜久留。还是继续走吧！”
他强自抵抗着困意，使尽浑身力气才不至于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睛超过两秒就会睡着。没有犯困犯到极致的人是无法理解的。有的人困极了，睁着眼睛都能进入梦乡。
雷啸几次差点睡过去，下狠劲拍自己的脸，用力摇头才勉强撑着。人坚持得了，可是马却不行了。拉车的两匹汗血宝马跑得呼呼喘气，大热天的竟吐出清晰可见的白气，体内的温度已经上升到极限，血红的身体像燃烧的炭火。车马奔腾在旷野上，仿佛一颗流星。虽然快而耀眼，但似乎很快就会消失。
二马同时马失前蹄，栽倒在地的时候，雷啸正在打几秒钟的盹，预备打几秒钟就马上清醒过来。他一路上这样打盹好几次了，每次醒来都会清醒一点，精神头也好一点，每次都万无一失，睡着几秒就醒，醒来继续驾车。可是这次醒来，情况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二马跌倒的同时，马车撞在马身上，雷啸从车上飞了出去，不是他自己飞的，而是因为惯性。雷啸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在空中飞，飞到一半的时候终于从惺忪状态中猛然醒悟：“我是在飞，可不是在做梦！”
雷啸使一招梯云纵，在空中打了三个筋斗，最后一脚踏在一棵本来是要撞上去的树的树干上，翻身落地。平时使出如此精妙身手，必定会有一大帮马屁精在旁边叫好不迭，可这次是在旷野外。没有观众，再好的表演也不精彩。
“刚刚要是一晃神，肯定会撞在树上，不死也残废了！”想起刚才一场虚惊，雷啸绝处逢生之后心有余悸。在堪堪撞到树上，也就是濒临死亡的刹那，他想起他哥哥雷龙经常说的话：“知道怎样才算是珍惜生命吗？一天当一年过，一年当一天过。人活几十年，以为有大把的时间供以消磨，所以想做的事情一拖再拖，最后抱憾终生。如果把生命当作只有几十天的话就会有珍惜生命的紧迫感。人们做一件事情往往会犯半途而废的毛病，如果把一年，甚至几十年当作一天的话，那么就不会半途而废了。因为一天的时间和一年一样短暂，转瞬即逝。人生无限接近尾声，也无限接近开始。哪怕只有一天可活，也不要把自己贱卖给时间！”
雷啸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短短几秒想起这么多话，当他想起时，无论是处在生死存亡边缘还是浑浑噩噩度日之时，他都会惊得满头大汗，如醍醐灌顶。
两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躺在地上，虽然还在呼呼喘着粗气，但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它们已是奄奄一息。两匹马的脊椎骨都被车撞断了，前蹄也因踏入地面的一条深缝而折断了，除了眼睛和尾巴还能动之外，全身看不出其他生命体征。倒是系在马车后的那匹雷啸的坐骑却安然无恙地站在残破不堪的马车旁，正在悠闲自在地啃草。
雷啸忍不住笑了笑道：“你他妈真是命好啊！什么重活都不干却能安身立命，你的俩兄弟累死累活却一命呜呼了。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他笑着摇了摇头，从破车里取出那箱黄金，心想：“现在车没了，要是我抱着这么大一箱子上路，肯定会引人注意，这马连驮个人都费劲，更何况加一箱黄金呢！”
想着想着，他肚子忽然呱呱乱叫起来。一夜奔波，其实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只是因为神经绷得很紧，连饿都感觉不到了。这时因为人马都停顿了，身体的所有感官都逐渐恢复，而最先恢复的就是饥饿。
人一饿起来就只感觉到饿，其他的感觉都被饿代替，连刚刚失去两匹比箱子里的黄金还贵数倍的宝马的悲痛都模糊了。雷啸此时只感觉得到饿，饿得几乎连箱子都抱不动了，只好扔在一边。他想过去找破车里牛肉来吃，但他生来就有洁癖，掉在地上的食物从来不捡起来吃，要他去宰了两匹濒死的宝马又心有不忍，只好干坐着挨饿。
坐久了感觉像是在等死一样，雷啸深吸了口气，又深吸了口气，似乎试图用空气来填满肚子。他长长叹了口气，耷拉着眼皮看着箱子，肚子一直在咕噜咕噜响。他能明显感觉到胃的两边贴得越来越近，瘪得只剩一层薄皮，只有深呼吸才能撑起肚子，不然早就一头栽倒在地了。
雷啸前前后后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实在没有心力再想了，终于决定：“还是把箱子先埋在路边吧，去镇上吃饱喝足了再说。吃饱了老子天王老子都不怕！”他鼓足劲才勉强站起身来，提刀蹒跚至路边的一棵形状与其他树迥异的大树边，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猛力挥刀，三下五除二便在树边的草丛间挖出一个足以填埋箱子的坑洞。越是气力不足，越是应当速战速决，不然会越来越疲劳，气力也费了，洞也没挖好。
洞挖好后，雷啸已是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头昏眼花。他定了定神，极力克制自己不倒下，两眼渐渐炯炯有神。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会以为他刚吃饱了没事做闲得在这儿挖什么破洞呢！
雷啸炯炯有神的双眼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时暗时亮，好像一个不小心便会彻底熄灭一样。在这荒无人烟的荒郊野岭，饿昏过去是一种很危险的处境，因为根本没有人会经过，万一有人经过也会视而不见，很可能会以为他是在这有凉爽清风的山野避暑胜地上睡个安逸觉呢！再加上山上有野兽出没，要是被比他还饿的虎狼发现了，以他目前弱不禁风的情况，就算是一条饿狗也能把他活活咬死。所以饿昏在野外等于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大自然来处置，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雷啸坚持走了两步便嫌刀太重了，把刀扔了之后又后悔莫及。
“要是不挖那个破洞就不会耗费这么多的体力，要是早点吃点破车里的牛肉就不会饿成这样了，要是刀还在我手里的话就可以用刀来撑着地面，也不至于倒下去了。”
刚想到倒下去的时候，雷啸真的倒下去了，跟那两匹已经安息了的宝马之前的状况一样，他现在只有两只眼睛还有力气动两下，身上其他部位，甚至是心脏都感觉不到跳动了。眼睛虽还能动，却已视线模糊，眼皮也只有一丝力气抬起一丝细缝，眼前就是那个装着满满一箱黄金的箱子。这箱黄金可以换来连吃几个月都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但现在他只需要一碗粗茶淡饭而已。粗茶淡饭值个什么？可目前这箱黄金在雷啸眼里，简直连一坨粪便都不值。
他吞了口口水，又咽下一团鼻涕，感觉到一股空虚的力量。平时他胡思乱想的想法很多，但此时连想的力气也没有了，头脑里一片空白，身体只是机械而茫然地向前爬，爬过箱子，爬向残破的马车。有一瞬间他转眼看到两匹死马嘴边的白色泡沫，他甚至渴望一口吞下那些白沫，虽然会很恶心，但生死关头，饥不择食，他的洁癖早已抛诸九霄云外去了，至少吞下白沫可以缓一时饥饿。
意识模糊了，神智不清了，但眼睛和耳朵还还残留一丝感官能力。雷啸爬着爬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响动。他几乎费尽全身力气才别过头来看，只见一个模模糊糊，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那人一只脚踏在箱子上，另一条腿不停地闪动着，得意洋洋地瞧着雷啸。
雷啸喉咙里咯咯咯地发出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像快要干涸的泥沼最后冒出一团气泡一样。他仿佛在说：“能……能给我一点吃的吗？一碗米饭就行……那……那箱黄金全都送给你……”
那人哈哈一笑，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冷冷道：“三百两黄金买一碗米饭。什么饭这么贵？难不成是珍珠饭？哈哈哈哈哈……”
奚落的笑声在雷啸听来十分刺耳，要是平时他早就一刀把别人斩成两段了。奈何虎落平阳被犬欺，饿得快死的时候，再大本领的人也没有施展的本领。所谓武林高手，饿得快死的时候，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也打不过。没有真正经历过饿得快死了的感受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雷啸说完几句话之后彻底沦为饥饿的俘虏，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昏过去之前，他心里有喜有忧。
喜的是：至少，总算，好歹来了一个人。忧的是：来人很可能就是山上的贼人。他要拿他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杀了我吧？绿林好汉虽然杀人不眨眼，但也都讲究个江湖道义，不会乘人之危。那是下三滥的流氓才做的事！”醒来之前，雷啸仍喜忧参半，不安地琢磨。
将醒未醒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光线很暗，我很可能是在一个山洞里。对了！我还在思考，说明我还活着！”他不禁在梦里笑出声来。
醒来之后，雷啸慢慢睁开双眼，看到一个圆形的模糊光亮，直到最终看清才确定是确实身在山洞。奇怪的是肚子居然不饿了，不仅不饿，倒还有点撑得慌。
“嘿嘿，你醒了！”一个浑厚而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人虽然跟他相距甚远，但说的话仿佛就在耳边。雷啸转头转眼，四下张望，终于在洞里一个黯淡的角落发现一个黯淡的黑影。山洞里怪石嶙峋，只有这个黑影接近人形。
雷啸正在考虑说点什么，那人忽然又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厉害，做梦的时候都能吃东西。我刚烤熟一只野兔，你闻到香味就说梦话说要吃。我还以为你是在装睡呢！见你眼睛闭着，嘴却张得很大。我把兔子肉撕下来塞进你嘴里，想不到你一边咀嚼一边还在打鼾。哈哈哈哈哈……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
黑影笑得前仰后合，雷啸淡然一笑道：“我只不过是饿得厉害而已。当你也饿得快死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不仅饥不择食，而且做梦都能吃东西，这些都一点也不奇怪。”
黑影似乎点了点头，笑道：“难道那个巴蜀关的强盗头子真的这么可怕，吓得你连夜赶路，连饭都顾不得吃一口？”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怕他吗？”
雷啸茫然望着他，愕然道：“你说我怕谁？”
黑影忽然从黑影中闪出来站在亮光之下，在还未熄灭的篝火上的木架上撕下一条兔子腿啃起来，微笑看着雷啸道：“你还吃吗？”
奇怪的是黑影站在亮光之下仍是黑影，再怎么仔细看也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
雷啸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不用了，我做梦吃了一只又一只，可真是美梦啊！在梦里有吃不完的兔子肉。想不到边做美梦边美梦成真，我是吃得快吐出来才醒的！”他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傻笑。
黑影忍俊不禁，背对着雷啸道：“吃饱喝足了吧？现在咱们出去打一架吧！”
雷啸茫然不知所措，惊呼道：“为什么要打架？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呢！”
黑影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道：“如你所愿，你吃的肉是用你那箱黄金买的。”
雷啸愣着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邵通！”
黑影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洞外的荒野。
雷啸冷笑道：“乘人之危算什么绿林好汉？快把黄金还给我！”
黑影哼了一声，冷笑道：“言而无信又算什么江湖中人？”
“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了！”雷啸怒道。
黑影冷笑道：“当你正如你所说饿得快死了的时候，你答应用一箱黄金来买一碗饭。我何止是给你一碗饭啦？我几乎费尽周折把山上的兔子都快捉光了才喂饱你。想不到你吃饱了就不认账啦！”
雷啸深吸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到底是……”邵达痴痴地看着雷啸，吃吃地说。
“性格决定命运，我的性格决定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如同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但就算是噩梦也有醒来的时候。我的噩梦就是什么都是梦，梦想拥有的一切都抓不住。”雷啸淡然一笑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邵达浓眉紧锁地说。
雷啸哈哈大笑道：“我不过是想起了别的事情，以前我穷的时候连乞丐都做过。那时候我可不像现在这样身强力壮，虚弱得跟一棵叶子都枯黄了的葱一样，随时随地都可能一命呜呼。”
“你他妈跟老子扯这些作甚？老子要的是黄金！”
雷啸淡然一笑，仍自顾自地说：“幸亏那时候有一个像仙女下凡的姐姐每天来送吃的，有时候还送穿的给我和我哥，要不然我们都会饿死冻死。后来我和我哥终于飞黄腾达之后……唉，那已是二十年后的事了……我们想找到那个姐姐，可怎么找都找不到，真的像仙女一样做了善事又飞回天上去了。我哥说：‘算了，找到又能怎么样?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根本不需要什么回报。’我说：‘我不是想回报她，我是想娶她！”我哥笑了，说：‘那时候你还是十五岁的孩子，她已经二十岁了。现在你刚好四十岁了，她跟我差不多都四十多岁了吧！你见过哪个人家的姑娘四十多岁还没嫁出去的？别傻了！’可我还是说：‘我就是想娶她，不管她成亲了没有。’我哥说：‘我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我说：‘我没见过比她更好的女人。’”
邵达眉头像被拧成了一团，怒道：“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还是乖乖把黄金交出来吧，别找死！”
雷啸长长叹了口气，无动于衷地看着天上的明月，自语道：“要是当初我有这么多黄金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仙女姐姐门当户对，谈婚论嫁。可惜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衣食无着的小乞丐，她施舍过的无数乞丐其中之一而已。她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只是叫丫鬟把吃的穿的送过来，我也只能远远看她，想她。她给的衣服我到现在都还保存着，经常拿出来看。我听说有些衣服是她一针一线自己缝的，万一我的这件正好是她缝的呢！所以虽然对我来说尺寸已经太小了，穿不了了，但摸摸上面的针脚也好。”
邵达好像憋了很久，终于喷发出狂笑，他身后的大汉们也跟着没头没脑地哄笑，有的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需要身边的人扶着才站得稳，但除了邵达之外，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所以大家伙儿笑了片刻便安静下来，等邵达自圆其笑。邵达在众人安静了之后又独自笑了一会儿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于是干笑了一声便说：“哈哈，看不出来像你这样昂藏七尺男儿居然会像小姑娘小姑娘一样儿女情长，睹物思人。真是可笑，可笑！”可他没有笑，众大汉也没有笑。
雷啸反而笑了，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跟动物最大的区别不是有没有脑子，而是有没有情。”
邵达冷笑一声，道：“老子最见不得一大老爷们儿天天在那儿儿女情长，多愁善感的，跟他妈娘们儿一样！”最后这句话大汉们听懂了，他们哄然大笑起来，像突然来袭的一阵惊雷，倒把邵达惊得有点目瞪口呆，不知道该笑不笑。
雷啸笑了笑说：“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邵达怒道：“你他妈少卖弄学问了！”
雷啸淡然一笑道：“不是卖弄学问。我只是觉得在这风景如画，春意盎然的旷野之中，大家伙可不可以不要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坐下来把酒言欢可好？我这车上有上好的牛肉羊肉，还有几坛子珍藏二十年的上好女儿红，我保证天下间都没有十坛这样的好酒。哈哈，你们真是有口福了！”
众大汉站了这么久，听了这么多连篇废话，嘴巴早已淡出个鸟来，肚子也饿得呱呱叫，一听说有好酒好肉，不禁都垂涎三尺，眼睛放光，仿佛一群饿狼，黄金的事早已抛诸脑后，现在他们最想要的是吃和喝。
邵达察觉到众人的心猿意马，冷笑道：“别听他胡说八道！咱们抢了他的车，黄金，好酒好肉就都有了！跟他啰嗦什么？动手吧！”
众大汉恍然大悟，纷纷提刀挥拳，面目变得更加狰狞，真如一群兽性大发的饿狼，随时都会群起而攻之。
雷啸摇了摇头，边转身走向马车边唉声叹气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说着从马车里抱出一个大坛子。
邵达哼了一声，冷笑道：“一介武夫还穷装秀才！呸，装模作样！”
雷啸苦笑着摇了摇头，打开坛子盖，笑道：“你们才装模作样呢，这么好的酒都闻不到？”
众大汉同时深吸一口气，纷纷赞不绝口：“好香，好酒！”
邵达一恍神，差点没站住脚，大惊道：“不好！是十香软筋散，快闭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众大汉一个接一个跌倒，最后连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雷啸抱拳笑道：“实在不好意思，用了不太光明磊落的雕虫小技，只因我要留着力气赶路！你武功不错，将来可到阳洲城来寻我报仇也好，既往不咎也罢。后会有期！”说完他翻身上车，扬鞭长啸，绝尘而去。
邵达叫苦不迭，眼前一黑，刚要倒下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一个雄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可真是没用，几十个人都着了人家的道！”
邵达迷迷糊糊地看了来人一眼，惭愧道：“大哥，那小子耍诈！快给我闻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我要追上去报仇雪耻！”
原来此人正是巴蜀关头号大盗邵通。邵通依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瓶，把瓶塞拔掉，让邵达闻了闻。药水味非常刺鼻，邵达被熏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但精神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抹了把涕泪交流的脸，忿忿道：“我这就抄近路截住雷啸！”说完提刀就走。
邵通喊道：“站住！你先用这解药把兄弟们都救醒吧！虽然你头脑清醒了，可十香软筋散的毒性还残留体内，不可轻举妄动，否则筋脉尽断。”
邵达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咬牙切齿地说：“哼！都怪我一时大意，害兄弟们遭殃。明天，明天我再去追那个卑鄙小人！谅他几天之内都走不出这巴蜀关！”
邵通嘿嘿一笑道：“我也该出山活动活动了。近十年来我从未逢敌手，都是些二三流的货色过关，只需几个得力干将便能打劫掉。这次我听说来的这小子武功颇为厉害，已在前路杀伤了好几个贼首，这几个贼首武功皆为一二流，尤其是通阳关的吴大刀居然也败在他手，所以我派你来亲自坐镇。哼，想不到连你也输了。看来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值得我重出江湖！”
邵达不屑地说：“那小子使的是阴谋诡计，算不得本事！要是真刀真枪地斗，他绝对不是我对手！”
邵通哼了一声，冷笑道：“兵不厌诈。你见过自古以来哪一场胜仗是完全靠实力取得的？就算靠实力也得灵活运用，不然就是横冲直撞，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邵达深吸了口气，皱眉道：“反正我不服，那一刀我已经把他震开上十米远了。要是继续打，我肯定赢！”
邵通愣了一下，伸手道：“把你的刀给我瞧瞧。”
邵达拔刀出来，邵通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忽然冷笑一声，道：“那小子手下留情了。不是他要留着力气赶路，早就把您们数十人像杀猪一样都宰了！”
邵达惊得满头大汗，目瞪口呆，吃吃道：“怎……怎么可能？！”
邵通并不答话，而是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刀锋，把刀抬起来。邵达也仔细盯着刀，眼睛忽然瞪得更大，语无伦次道：“我……我这刀……可是江南第一铸剑师以精钢铸造，削铁如泥。怎么可能……”
邵通哼了一声，冷笑道：“若不是我夹着这里，这把刀早就断成两截了。”
其实邵达早已发现了，只是还想再确认一下。他用手摸了摸邵通用两指夹住的那一段刀，从刀锋到刀背只剩下半寸的钢铁还连着，若是两指松开，刀肯定会折断。
邵达倒吸了口凉气，冷汗涔涔而下，半天说不出话来，真的过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那小子的刀也不过是把普普通通，甚至绣迹斑斑，刀锋上尽是缺口的烂刀，想不到他内力贯穿刀法，刀气竟如此霸道！”
邵通淡然一笑道：“刀法不精，使再好的刀也没有用。刀法精，就算用再破的刀也可以致人于死地。”
“想不到我依山傍水数十年，从未逢敌手，自以为天下无双了，竟然是一只井底之蛙。”邵达几乎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邵通也怅然若失，微笑道：“我得亲自会会这个千载难逢的高手，若是我也敌不过他，那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混？唉，把弟兄们都解散了，回家种田吧！”
邵达忽然展颜一笑道：“不可能！大哥，没有你打不过的高手！除了天魔教教主连珠公子之外，我相信绝对没人会是你的对手。当年你也和连珠公子交过手……”
邵通脸色一变，皱眉道：“别提了！井底之蛙就是像你这么想的，所以永远是井底之蛙。只有行动了才会知道有什么样的结果！”
邵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垂头咕哝道：“
我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邵通正色道：“不要再郁结于心了。一觉醒来就能见个分晓了！”说完他把解药瓶交给邵达，然后迅速飞身入山林，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暗夜山林里树木纵横交错，山路崎岖不平，邵通却健步如飞，如履平地。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会以为是一只夜行的猎豹在捕食。
邵通抄了三次近路都没有见到雷啸马车的影子。明月渐稀，凌晨将近，此时的天地最为黑暗。邵通站在一座高峰之顶，茫然地俯瞰茫茫山野，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别说是一辆马车了，就算是车水马龙也会被群山吞没。
“唉，先别找了。白费力气！关中有一小镇，他明天肯定会打尖或者住店。到时候再好好会一会他。”
次日清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驶来一辆马车，车首坐着一个眯缝着眼睛想努力看清路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便是一路过关斩将的阳洲城雷啸。
雷啸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看到前面是一座城镇，心想：“此地仍是巴蜀大关，不宜久留。还是继续走吧！”
他强自抵抗着困意，使尽浑身力气才不至于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睛超过两秒就会睡着。没有犯困犯到极致的人是无法理解的。有的人困极了，睁着眼睛都能进入梦乡。
雷啸几次差点睡过去，下狠劲拍自己的脸，用力摇头才勉强撑着。人坚持得了，可是马却不行了。拉车的两匹汗血宝马跑得呼呼喘气，大热天的竟吐出清晰可见的白气，体内的温度已经上升到极限，血红的身体像燃烧的炭火。车马奔腾在旷野上，仿佛一颗流星。虽然快而耀眼，但似乎很快就会消失。
二马同时马失前蹄，栽倒在地的时候，雷啸正在打几秒钟的盹，预备打几秒钟就马上清醒过来。他一路上这样打盹好几次了，每次醒来都会清醒一点，精神头也好一点，每次都万无一失，睡着几秒就醒，醒来继续驾车。可是这次醒来，情况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二马跌倒的同时，马车撞在马身上，雷啸从车上飞了出去，不是他自己飞的，而是因为惯性。雷啸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在空中飞，飞到一半的时候终于从惺忪状态中猛然醒悟：“我是在飞，可不是在做梦！”
雷啸使一招梯云纵，在空中打了三个筋斗，最后一脚踏在一棵本来是要撞上去的树的树干上，翻身落地。平时使出如此精妙身手，必定会有一大帮马屁精在旁边叫好不迭，可这次是在旷野外。没有观众，再好的表演也不精彩。
“刚刚要是一晃神，肯定会撞在树上，不死也残废了！”想起刚才一场虚惊，雷啸绝处逢生之后心有余悸。在堪堪撞到树上，也就是濒临死亡的刹那，他想起他哥哥雷龙经常说的话：“知道怎样才算是珍惜生命吗？一天当一年过，一年当一天过。人活几十年，以为有大把的时间供以消磨，所以想做的事情一拖再拖，最后抱憾终生。如果把生命当作只有几十天的话就会有珍惜生命的紧迫感。人们做一件事情往往会犯半途而废的毛病，如果把一年，甚至几十年当作一天的话，那么就不会半途而废了。因为一天的时间和一年一样短暂，转瞬即逝。人生无限接近尾声，也无限接近开始。哪怕只有一天可活，也不要把自己贱卖给时间！”
雷啸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短短几秒想起这么多话，当他想起时，无论是处在生死存亡边缘还是浑浑噩噩度日之时，他都会惊得满头大汗，如醍醐灌顶。
两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躺在地上，虽然还在呼呼喘着粗气，但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它们已是奄奄一息。两匹马的脊椎骨都被车撞断了，前蹄也因踏入地面的一条深缝而折断了，除了眼睛和尾巴还能动之外，全身看不出其他生命体征。倒是系在马车后的那匹雷啸的坐骑却安然无恙地站在残破不堪的马车旁，正在悠闲自在地啃草。
雷啸忍不住笑了笑道：“你他妈真是命好啊！什么重活都不干却能安身立命，你的俩兄弟累死累活却一命呜呼了。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他笑着摇了摇头，从破车里取出那箱黄金，心想：“现在车没了，要是我抱着这么大一箱子上路，肯定会引人注意，这马连驮个人都费劲，更何况加一箱黄金呢！”
想着想着，他肚子忽然呱呱乱叫起来。一夜奔波，其实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只是因为神经绷得很紧，连饿都感觉不到了。这时因为人马都停顿了，身体的所有感官都逐渐恢复，而最先恢复的就是饥饿。
人一饿起来就只感觉到饿，其他的感觉都被饿代替，连刚刚失去两匹比箱子里的黄金还贵数倍的宝马的悲痛都模糊了。雷啸此时只感觉得到饿，饿得几乎连箱子都抱不动了，只好扔在一边。他想过去找破车里牛肉来吃，但他生来就有洁癖，掉在地上的食物从来不捡起来吃，要他去宰了两匹濒死的宝马又心有不忍，只好干坐着挨饿。
坐久了感觉像是在等死一样，雷啸深吸了口气，又深吸了口气，似乎试图用空气来填满肚子。他长长叹了口气，耷拉着眼皮看着箱子，肚子一直在咕噜咕噜响。他能明显感觉到胃的两边贴得越来越近，瘪得只剩一层薄皮，只有深呼吸才能撑起肚子，不然早就一头栽倒在地了。
雷啸前前后后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实在没有心力再想了，终于决定：“还是把箱子先埋在路边吧，去镇上吃饱喝足了再说。吃饱了老子天王老子都不怕！”他鼓足劲才勉强站起身来，提刀蹒跚至路边的一棵形状与其他树迥异的大树边，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猛力挥刀，三下五除二便在树边的草丛间挖出一个足以填埋箱子的坑洞。越是气力不足，越是应当速战速决，不然会越来越疲劳，气力也费了，洞也没挖好。
洞挖好后，雷啸已是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头昏眼花。他定了定神，极力克制自己不倒下，两眼渐渐炯炯有神。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会以为他刚吃饱了没事做闲得在这儿挖什么破洞呢！
雷啸炯炯有神的双眼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时暗时亮，好像一个不小心便会彻底熄灭一样。在这荒无人烟的荒郊野岭，饿昏过去是一种很危险的处境，因为根本没有人会经过，万一有人经过也会视而不见，很可能会以为他是在这有凉爽清风的山野避暑胜地上睡个安逸觉呢！再加上山上有野兽出没，要是被比他还饿的虎狼发现了，以他目前弱不禁风的情况，就算是一条饿狗也能把他活活咬死。所以饿昏在野外等于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大自然来处置，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雷啸坚持走了两步便嫌刀太重了，把刀扔了之后又后悔莫及。
“要是不挖那个破洞就不会耗费这么多的体力，要是早点吃点破车里的牛肉就不会饿成这样了，要是刀还在我手里的话就可以用刀来撑着地面，也不至于倒下去了。”
刚想到倒下去的时候，雷啸真的倒下去了，跟那两匹已经安息了的宝马之前的状况一样，他现在只有两只眼睛还有力气动两下，身上其他部位，甚至是心脏都感觉不到跳动了。眼睛虽还能动，却已视线模糊，眼皮也只有一丝力气抬起一丝细缝，眼前就是那个装着满满一箱黄金的箱子。这箱黄金可以换来连吃几个月都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但现在他只需要一碗粗茶淡饭而已。粗茶淡饭值个什么？可目前这箱黄金在雷啸眼里，简直连一坨粪便都不值。
他吞了口口水，又咽下一团鼻涕，感觉到一股空虚的力量。平时他胡思乱想的想法很多，但此时连想的力气也没有了，头脑里一片空白，身体只是机械而茫然地向前爬，爬过箱子，爬向残破的马车。有一瞬间他转眼看到两匹死马嘴边的白色泡沫，他甚至渴望一口吞下那些白沫，虽然会很恶心，但生死关头，饥不择食，他的洁癖早已抛诸九霄云外去了，至少吞下白沫可以缓一时饥饿。
意识模糊了，神智不清了，但眼睛和耳朵还还残留一丝感官能力。雷啸爬着爬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响动。他几乎费尽全身力气才别过头来看，只见一个模模糊糊，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那人一只脚踏在箱子上，另一条腿不停地闪动着，得意洋洋地瞧着雷啸。
雷啸喉咙里咯咯咯地发出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像快要干涸的泥沼最后冒出一团气泡一样。他仿佛在说：“能……能给我一点吃的吗？一碗米饭就行……那……那箱黄金全都送给你……”
那人哈哈一笑，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冷冷道：“三百两黄金买一碗米饭。什么饭这么贵？难不成是珍珠饭？哈哈哈哈哈……”
奚落的笑声在雷啸听来十分刺耳，要是平时他早就一刀把别人斩成两段了。奈何虎落平阳被犬欺，饿得快死的时候，再大本领的人也没有施展的本领。所谓武林高手，饿得快死的时候，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也打不过。没有真正经历过饿得快死了的感受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雷啸说完几句话之后彻底沦为饥饿的俘虏，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昏过去之前，他心里有喜有忧。
喜的是：至少，总算，好歹来了一个人。忧的是：来人很可能就是山上的贼人。他要拿他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杀了我吧？绿林好汉虽然杀人不眨眼，但也都讲究个江湖道义，不会乘人之危。那是下三滥的流氓才做的事！”醒来之前，雷啸仍喜忧参半，不安地琢磨。
将醒未醒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光线很暗，我很可能是在一个山洞里。对了！我还在思考，说明我还活着！”他不禁在梦里笑出声来。
醒来之后，雷啸慢慢睁开双眼，看到一个圆形的模糊光亮，直到最终看清才确定是确实身在山洞。奇怪的是肚子居然不饿了，不仅不饿，倒还有点撑得慌。
“嘿嘿，你醒了！”一个浑厚而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人虽然跟他相距甚远，但说的话仿佛就在耳边。雷啸转头转眼，四下张望，终于在洞里一个黯淡的角落发现一个黯淡的黑影。山洞里怪石嶙峋，只有这个黑影接近人形。
雷啸正在考虑说点什么，那人忽然又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厉害，做梦的时候都能吃东西。我刚烤熟一只野兔，你闻到香味就说梦话说要吃。我还以为你是在装睡呢！见你眼睛闭着，嘴却张得很大。我把兔子肉撕下来塞进你嘴里，想不到你一边咀嚼一边还在打鼾。哈哈哈哈哈……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
黑影笑得前仰后合，雷啸淡然一笑道：“我只不过是饿得厉害而已。当你也饿得快死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不仅饥不择食，而且做梦都能吃东西，这些都一点也不奇怪。”
黑影似乎点了点头，笑道：“难道那个巴蜀关的强盗头子真的这么可怕，吓得你连夜赶路，连饭都顾不得吃一口？”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怕他吗？”
雷啸茫然望着他，愕然道：“你说我怕谁？”
黑影忽然从黑影中闪出来站在亮光之下，在还未熄灭的篝火上的木架上撕下一条兔子腿啃起来，微笑看着雷啸道：“你还吃吗？”
奇怪的是黑影站在亮光之下仍是黑影，再怎么仔细看也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
雷啸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不用了，我做梦吃了一只又一只，可真是美梦啊！在梦里有吃不完的兔子肉。想不到边做美梦边美梦成真，我是吃得快吐出来才醒的！”他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傻笑。
黑影忍俊不禁，背对着雷啸道：“吃饱喝足了吧？现在咱们出去打一架吧！”
雷啸茫然不知所措，惊呼道：“为什么要打架？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呢！”
黑影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道：“如你所愿，你吃的肉是用你那箱黄金买的。”
雷啸愣着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邵通！”
黑影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洞外的荒野。
雷啸冷笑道：“乘人之危算什么绿林好汉？快把黄金还给我！”
黑影哼了一声，冷笑道：“言而无信又算什么江湖中人？”
“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了！”雷啸怒道。
黑影冷笑道：“当你正如你所说饿得快死了的时候，你答应用一箱黄金来买一碗饭。我何止是给你一碗饭啦？我几乎费尽周折把山上的兔子都快捉光了才喂饱你。想不到你吃饱了就不认账啦！”
雷啸深吸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