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左边还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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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时间的灰烬

    城市其实是一种文化的说法,每个城市的历史不同,其所蕴含的文化的内涵就不同,而城市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即使把房子一层层摞起来直抵云霄,空间仍是狭小;与此同时,时间飞快流逝,城市成为一个为着共同目的聚居却又为各自利益而变得陌生的人们的暂居地,人们凭着一个叫“暂住证”的东西躲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彼此老死不相往来,随时间与记忆一同消失在宇宙尽处,化为虚空。

    我一直认为乡村相对于城市是永恒的,什么时候全世界再无一处乡村,高楼大厦遍布满地,我相信,那是世界末日的来临。城市与乡村的唯一区别是时间运行速度的快慢:根据“天上一夕会,人间百余年”的原理,城市制造快乐,时间运行快,自觉短促。据说**之所以短暂正是因为它达到了快乐的极限,吸毒的人把这种快乐人为地延长,他们那短暂的生命就像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只此耀眼一瞬,天空恢复寂静,留下了时间的灰烬。于是,我们相信,城市正在制造剧烈燃烧着的快感,透过血红色的火焰,我们仿佛看到了城市的明天——废墟掩盖下被烧成灰烬的**的内裤回光返照般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昭示着时间的灭亡。

    旅馆位于城市的郊区,三面环山。303房间后面一片苍翠的小树林,树林后面大约七八公里的地方是灰色的群山,中间是大片的田地和稀疏的居民房。旅馆的服务生把玻璃擦得雪亮,窗外的景物显得格外清晰。在城市郊区的旅馆长租一间客房比在市区租一间普通的一居室要便宜许多,说到底城乡的差距毕竟给孟涧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方便。

    cd机理放着一张老片子,悠扬的歌声从扬声器里缓缓流出——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一九三九年,王洛宾到青海牧区从事抗日宣传工作,在拍摄电影《祖国万岁》时认识了卓玛。卓玛骑骏马在草原上扬鞭催马的美丽身影令王洛宾倾倒,任务结束后他随团离开青海,他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帐篷,在驼峰之间以浪漫的幻想写下了这首速度缓慢、旋律悠长、缠绵缱绻的名作。

    孟涧点了根烟,轻轻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缓缓飘升,然后扩散。他惊奇地发现时间会随着音乐的节奏而变得缓慢、凝滞甚至倒退,透过窗子他看见远处的山峰上扬鞭催马的少女,黄昏的阳光照在她粉红的笑脸上泛起片片红晕,他确定那是一九三九年的卓玛,只此一想他的眼角湿润,有泪珠从他略显苍老的脸颊滚下,清澈透明,滴在他白嫩的手上,他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冰凉。爱情是超越时代的,还有艺术,音乐的艺术——“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不断轻轻地打在我身上……”——革命年代的爱情同样具有渴望被占有的受虐倾向,这首歌响彻了几个时代!孟涧被这意境所感动,流下的竟是冰凉的泪水。自由与爱情,这是人类永恒的主题,艺术的最高境界便是灵魂对这二者超时空的体验,一些陈旧的、褪色的甚至死去的故事重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潋滟春阳,滋润着世间万物,使生命时间得以延长。

    他想着他的卓玛,李冰。昨天晚上,也是听着这首歌,他想起她,并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接,他听见那边出奇地静,除了她轻微的喘息声。他说,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我家里有客人。他说,那你忙吧。她说,嗯。他挂了电话就开始想象:她跟丈夫躺在一起,或许那会她正被丈夫压在身子底下,或许丈夫已经完事正躺在一旁抽烟,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本来可以不接,继续忙她的事,但她还是接了,她气喘着接了他的电话……他想象力丰富,虽然李冰曾不止一次告诉过他她与丈夫已经没有那种生活了,并且她还强调是在认识他之后,但他没法想象她与她的丈夫每天晚上都相安无事,他相信总有一天晚上那个公务员会对妻子产生一些兴趣,即使他外面有很多女人;而李冰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她可以拒绝其他男人的挑逗但他没有理由拒绝跟自己在同一张床上滚了十几年的丈夫的生理需求。现实的经验告诉我们,没有感情的**充斥了现代的婚姻。孟涧似乎是硬要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李冰和她的丈夫的婚姻生活是正常的,虽然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会像针刺一样痛苦。人们总是强迫自己去相信一些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到头来弄得自己痛不欲生,对于一个脆弱的心灵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事情的发展又能有什么益处呢?!事实上,即使我们不愿承认也好,人的所有痛苦说到底都是自找的,幸福的感觉之所以离我们遥远,那是因为我们根本容不得自己简单。

    他再一次拨通了她的号码。他到底是希望她诚实呢,还是但愿她能说一些善意的谎言?矛盾无处不在,尤其情到深处。

    珀克丽丝是雅典国王潘狄翁的的后代,古希腊传说中风神埃俄罗斯国王之子塞法路斯是她的丈夫。珀克丽丝和塞法路斯这对年轻夫妇曾真挚相爱,情投意合。后来,曙光女神奥罗拉为了得到塞法路斯的爱而对他说:“你如此忠实珀克丽丝的爱,是要后悔的。我向你保证,你将会看到,若有人去引诱她,她一定会将金子看得比你的爱情还重。”年轻的塞法路斯为解开心中的疑团,便请一个中间人去向珀克丽丝送礼,帮助他试探妻子珀克丽丝是否忠诚。最终,塞法路斯验证了他所不期望发生而又急于知道的结果:珀克丽丝对那个中间人说,倘若她能得到他所许诺的那些金子,便与他共度一个爱情之夜,并满足他的**。塞法路斯哀痛无比,她看清了妻子的爱情是何等肤浅,但他依然深爱着妻子并最终原谅了她,两人重归于好。但是,对于良心的刺痛,宽恕是无能为力的。珀克丽丝知道了丈夫听信了奥罗拉的话,妒火中烧。她认为,她的丈夫为了得到奥罗拉的爱抚也会被判妻子,就像她为了金子被判丈夫那样。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她跟踪打猎的丈夫,在一个长满荒草的山谷中,她躲在沼泽地的芦苇丛里监视塞法路斯,无意中动了一下。塞法路斯以为是头野兽,便一箭将她射死了。乔万尼?薄伽丘写道:我不知道应当说,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金子;还是应当说,世上最愚蠢的事情,是寻找自己并不希望发现的东西。这个愚蠢的女子证明了这两条箴言对她而言都是对的。

    公务员那天喝醉了酒。不可否认,李冰是个正常的女人,有着正常女人的生理需求。但她并没有对孟涧撒谎,自从她认识孟涧,一方面是由于丈夫的冷淡,另一方面她的确是深爱着孟涧,她觉得她应该维持她对孟涧灵魂及肉体上的忠贞,她与丈夫一直过着同床异梦的生活。那天晚上她一边看着杂志一边被丈夫脱光了衣服,甚至在他进入她的时候她仍两眼盯着杂志没有做出一丝反应。公务员并不气馁,他深知男人的义务:硬挺着阳具慢条斯理地挑逗女人的**(一旦得逞这阳具便成为女人再度需要时可望而不可即、恨铁不成钢的废物)。最后,理所当然,妻子发出轻微的**;而当妻子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的时候,丈夫一泻千里,然后一动不动。很少有男人会顾及女人的感受,在这个时候先让女人达到**。公务员同样是一个没有耐心的男人。而孟涧不会。孟涧与女人**时总是时刻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及身体反应,他期望看到女人幸福的那一瞬,那个时候他比体验自身的快感更要兴奋,他的幸福也便随之而来。他明白,爱是付出,使别人快乐比自己快乐更能让自己快乐。

    她告诉他昨晚的事。他沉默。她原本可以不告诉他,他原本也可以不问。但,他总要沉默。人要是想自找不愉快,谁也拦不住。我们相信,他是愚蠢的,如珀克丽丝一样的愚蠢。

    也许爱情本来就是愚蠢的,我们不难理解孟涧对李冰的爱同样是一种占有,占有她的精神及虚幻的肉体。而站在现实的角度,如果我们愿意的话,稍一动脑子我们就会认识到李冰不可能永远保持一种绝对的忠贞:灵魂及肉体的忠贞。世间没有绝对之物,除了死亡和这句话本身。一个女人把肉体给了自己的丈夫,而把精神完完全全交给了自己的情人,这已属不易之事,我们无力再要求完美。哦,不,相信我,这正是一种完美:绝对的灵魂及绝对的肉身!她与孟涧的爱是神圣的,她不允许这纯粹的精神之爱受到肉体的沾染,她也允诺不会让丈夫得到她灵魂的丝毫!

    大多数人确信,对于孟涧和她的公务员丈夫,这是不公平的,甚至他们无时不在面对着一种毁灭的危险。这两个可怜的男人,同时受着一个弱女子的支配!但是,倘若没有毁灭的危险,也不会有拯救的希望。人生无非是一个拯救毁灭的轮回,即使最终仍逃不脱毁灭,我们还是在希望中拯救自己时而坚强时而脆弱的灵魂。孟涧始终受着一种肉体的诱惑,他的心灵也因那强烈的吸引不再沉睡。李冰对于他是一种幻觉,“我就是不能实现的愿望,我的魅力正在于此。我是实有的欢乐,含着虚无的懊恼。”这种幻觉也并非毫无益处,克洛代尔告诉我们:“即使罪也有功!”“那么他爱我是善行吗?”“你教他产生**就是善行。”“教他渴望一种幻觉、一种永远逃避他的影子吗?”“**要的是存在的东西,幻觉则是不存在的东西。”这是守卫天使向唐娜?普罗海兹所说的话。我们相信,按照上帝的意志,李冰对于孟涧就是“一把穿透他的心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