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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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十五、相看不相识

苦雨作雪,虹藏不见。“娘子。”泼墨悄悄地掀开轻容纱幕,拿着一螺钿小盒走到伏案面前。“倒进来吧!”伏案看了眼那螺钿小盒,闭上眼睛笑着说。泼墨神色带有有些不安,但还是将盒中的东西倒入了堆满玫瑰花的浴斛之中。

“娘子,月尚宫求见。”

在殿外的夏尚宫喊了一声。

“让她候着......她来做什么?”

伏案正在鲜花与热水交织的惬意时光中不能自拔,才没空理那月尚宫。

“许是为大家纳妃一事。”

泼墨在这热气升腾的世界里好不自在。也没过多久,伏案沐浴完毕,接见了月尚宫。

“月尚宫怎么来了?”

“回贵妃娘子,我家娘子命我呈上入选良家女的名册。”

月饶恭敬顺从地举起那厚厚的名册,可伏案一点都不在意。

“既然晔让苏美人全权负责,我便不插手了。”伏案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看了几眼名册,发现名册中尽是官家女子,心中便开始有些躁动不安了:什么?晔是要巴结满朝文武吗?这其中不在我旗下的官员便占去多数,虽说有些也是立场不明的,但若被何如梦抢走了,以后在朝堂上支持我的人便要少了......这苏美人真会选人呀!不不不,她还做不了这么大的主,她还只是个木偶,在她背后奔走牵线的恐怕另有其人,是何如梦还是晔?不不不,绝对不会是晔,我们有过山盟海誓,要一生相随......

“贵妃娘子福泽深厚,可愿为新晋御妻选个良辰吉日入宫呢?”

月尚宫看着伏案那扭曲的表情调笑道。“既然都是从大臣之家出来的闺阁小姐,定少不了些琐碎娇气,现在进宫难免骄横坏了规矩,便先派些学士教习她们三从四德,收敛脾气后再进宫......再说,这大雪天的,宫中养不起费炭费吃食的主,便等来年开春了,暖和些了,再送进宫来吧!”

伏案自言自语了半天,总算推迟了御妻入宫。

“是。”

月尚宫便先退下了。

“诶,这么多女的入宫,若是得宠了,我倒没关系,可就是祤儿离不开他阿爷呀......夏尚宫,你可要好好看着点,别让御妻们伤了病了入不了宫!”“是。”

伏案笑着看了眼夏尚宫,夏尚宫谨记伏贵妃的叮嘱,便退下了。不说倒好,一说就真病了。也不知是撞上什么魔障了,御妻们要么就是在家吃坏东西患上不治之症,要么就是在外磕着碰着导致白玉微瑕。反正,伏贵妃和她的臣子们绝对下手了......幸好,一百人剔去一半还有五十个。

“娘子,该入宫了。”

东风化雨逐西风,立春了,等天晴了,也该进宫了。

“各位娘子且在这里等候。”

五十个主子带上她们的车马随从,浩浩荡荡地进宫了。

“你们当年进宫可也是如此?”

如梦站在不远处的高阁上苦笑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是呀!一样的无知,一样的憧憬。”

孙充容看着不谙世事的她们还在启华殿的大殿广场上蹦蹦跳跳,想着未来不知有多少人要变成她这样,心中一阵酸楚涌来。

“可当年的人,都死了。”

苏美人看着队列中两个女孩,追逐打闹着,不知怎的,眼中生出好些泪水来。

“走吧。”

如梦没经历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入宫时,有嫣儿,有春楠,可她们也死了!

月尚宫正在训话。

“各位娘子都是优中选优的御妻,将来封妃封后都要靠自己的福气。还望各位娘子能兴盛宗庙,积善积德,和睦后宫。”

“谢姑姑提点。”

好久没看过这么多人齐刷刷地叉手行礼了。

“哟,月尚宫好大的能耐。”

“贵妃娘子恕

罪。”

这时,伏贵妃不紧不慢地出来了,也没办法,贵妃翟衣上的装束越来越多了,越来越重了。

“拜见贵妃娘子。贵妃娘子万福。”

懂事的老宫人带着不懂事的新宫人整齐划一地行礼了。

“都起来吧。”伏案高高坐在贵妃椅上,搔了搔头发,用不屑地眼神扫视了这些站了好久的少女,心里不住地狂欢:哈哈哈!都是庸脂俗粉,都是蒲柳之姿,真的污了我的眼睛!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呀!

伏案之所以还那么欣喜,只因为她还没看到躲在百花丛中的两三朵逸丽奇葩罢了。

“妹妹给贵妃姐姐请安。”

又是一拨人来了,不过是残存的几个老人。伏案安详地坐在贵妃椅上纹丝不动。

“都起来吧。晔快来了,都等着吧!”

伏案还是摆出一脸轻蔑模样,不管是对老人,还是对新人。“等着?”“我脚酸死了,我想坐下歇歇。”“等什么时候你也成为说话的人就好了呀!”“那贵妃好生威风。”“是呀,不过她还没妹妹好看。”“姐姐胡说些什么?”

啊,久违的闲言碎语,久违的议论纷纷呀!

“咳咳,妹妹们倒是很爱说话嘛。”

“贵妃娘子恕罪。”坐着的伏贵妃被那笨重的服饰给压得好不自在,便瞪了站着的新人们一眼。这一瞪可要紧了,她终于发现大美之人藏于深处!心中又开始擂鼓噪动了: 这里还真有几个秀色可餐的人呀!

“你!你!你!还有你!报上姓名来!”

伏贵妃苦笑着,指点了方阵中的人物。

“礼部尚书裴贽之女裴贞一,见过贵妃娘子。”

裴贞一言词泠泠,倒是有林下风气。

“多大了?”

“已是二八。”

“啧啧啧,美人二八颜如花!”

伏案甚是嫉妒,也不愿多看她几眼,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这第二位上前,先是微微一笑竟能招蜂引蝶,后又口齿生香软人心房:“翰林学士柳璨之女柳叶新,年已及笄,见过娘子。”

“哼,妹妹你不去做个歌妓倒是可惜了。”

伏案听到她轻飘飘软绵绵的声音就觉得恶心,赶紧让她下去了。

“太子少师李磎之女李渐荣,二八年华,见过贵妃娘子。”

“李渐荣?你!?”伏案这次总算要正眼看人了,卯足了劲擦亮了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这不是花启嫣吗?也不只是伏案,除了如梦子衿,其他老人们都惊到了,这不是花启嫣吗?

“怎么贵妃娘子看她看那么久了?”“喜欢上了吧?”“那几位娘子一直在笑贵妃呢!”

众人开始小声嘀咕着。

“你......你。”

“是。”

这样反复了好久,直到晔到门口了,伏案才匆匆命她退下,换了个人。

“户部侍郎陆希声之女陆清明,豆蔻梢尾,尚未及笄,见过......。”

没等她说完,至尊来了!

“圣人至!”

“拜见至尊!”

听到未来的丈夫来了,每个人都自动排好队列,又一次步调一致地叉手行礼。“早就听说至尊如同那掷果潘安,偷香韩寿还有那傅粉何郎,今日一见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啧啧啧,弄得跟你见过什么潘安韩寿似的。”“可是,至尊真是个俊美男子呀!做他的御妻一定很幸福。”“是呀,后宫闲极无聊,若不得宠,就算是站在远处看看也好呀!”

她们现在这么想,看来是注定得不了宠爱,只能远远观望了。

“都起来吧!”

“晔你来了。”

伏案终于站了起来,伸出手来,牵着晔一同落座。

“贵妃娘子真是得宠,还与至尊十指相扣。”“是她大胆吧!”“瞧她那样,受不了!”

等晔端正坐好,第一眼便聚焦到了那个李渐荣!许是因为凝视太久没能眨眼,眼珠子上倒是泛着些许泪光呀!

“你是......”

“户部侍郎李磎之女李渐荣,见过至尊。”接着,又是好一阵漫长的定格。晔看着她,心中喜悦便如山洪爆发般:虽然世上有奇闻怪事,但她便是那最为奇怪的了!扬绰约之丽姿,怀婉娩之柔情,这样的她便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吗?真的太像了!

“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这句话也不知是谁说的,或许根本没说,或许两人心有灵犀,彼此默契,一个眼神便抵上了他人的千言万语。

“我很好,你呢?”

可是,渐荣千万不能与晔共鸣!渐荣是渐荣,不是嫣儿!所以,渐荣拼命堵住已经蓄势待发的泪珠。可是,晔也千万不能与渐荣共鸣!她是李渐荣!不是嫣儿呀!她或许是李家培养出来左右政治的工具,或许是后宫老人们寻到的除去伏案的法子,或许她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只是上天给晔的礼物,让他与嫣儿再续前缘的礼物,可是她终归不是她呀......不管怎么想,他还是忍不住与她心意相通。

“你好,我便好。”

四目相对,看出了亡妻离思的伤感,看出了再见佳人的喜悦,看出了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无奈。

“晔,可是看出神了?”

“什么?嫣儿?”

伏案拍了他一下,他却说出了伤人心的话。

“哼,李磎真会生女儿,一生就生出了晔的心上人。”

伏案吹鼻子瞪眼的,心像被炙烤般难受:最终,晔还是没忘掉那个田舍妇!是谁把她选进来的!何如梦!定是那个老女人!

“看来今夜,渐荣妹妹有得忙了。”

如梦笑着,看了眼伏案。

“你叫什么?”

“户部侍郎陆希声之女陆清明,见过至尊。”

突然,晔开始逃避渐荣的视线,指向站在她边上的陆清明。这一指,又是惊到了所有人。

“你可知你的宫舍在何处?可愿带朕去看看?”

“回至尊,奴不知。”

清明听到这般撩云拨雨的话,心中早就奏起了礼乐,放起了礼炮,但还是得矜持些。

“回至尊,陆娘子的宫舍安排在承香殿。”

月尚宫匆忙上前回道。

“走,朕带你去看看。”

“是。”

晔从伏贵妃身边离去,经过渐荣身边,牵起清明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抛下启华殿,朝那承香殿方向走去。

可是,走的太过顺利了,他是多么希望,御妻中的李渐荣能冲上来,拉住他。可是,毕竟她不是她。

而她,是多么希望,他拉住的是自己的手,可最后是一次简单利落的擦肩而过。

“晔!晔!”

伏案站了起来,在他们身后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可是还是挽留不了。

“既然晔选定了今夜侍寝的御妻,你们便各自回宫吧!”

不行,伏案绝对不能让她们看了笑话,一定要稳住!

“贵妃妹妹,这样的日子还很长。妹妹可要早作打算呀!”

待御妻们都走了之后,如梦走上前来与伏案比肩,笑看远方的人头攒动。

“哼,淑妃姐姐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人老珠黄还不知进取,以为找了个相似的便能帮到你?哈哈,晔最后选中的还不是别人!”

伏案强撑着微笑,转过身来,回了几句。

“是呀,是别人又不是你。”

“你!”如梦也强撑着,高傲地回去了。其实如梦心中有数,七郎这样做,无非是不想让李渐荣,那个像她又不是她的人,过早地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出于垂怜!出于爱惜呀!可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后悔把她弄进宫里来。

注:浴斛即澡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