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来自幽冥
明日就是无盐邑夏历年的正旦，今夜是除夕。
伊希一早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儿，之后便振奋精神，去翻自己的衣柜。
最后在衣柜子里翻到底，总算翻到了一件带丝的丝麻面料的新外衫。当然，它并不是新做的，而是从没穿过。这是一件小公子的外衫，襟领、袖口、腰带，绣着白云般的暗纹。细看之下非常精美，也很低调。
伊希略微一想，便明白了。这应当是卫罗氏怀着她时，心里期盼一个男孩，从而做了直到十岁前都够穿的男孩节日外裳。实际上，时下男女常服区别并不是很大，多在腰带上，男子窄而女子宽。
过年了，她总得为自己打扮一下，穿上新衣，添点喜气。虽然这件衣衫是白色，不过，它是丝麻！贵族色！所以不是孝服。孝服是粗糙麻布！
但是发型得改。一对包包头配这身衣服，就显得不伦不类。
伊希最后挽了一把丸子头，照水顾影，感觉十分满意。只差一把折扇，就象贵公子了。不过现在还没发明折扇，只有鹅毛扇，她拿着不要太喜感，过犹不及。而时下君子还流行仗剑，但她本人又比黑旗军的君子剑长不了三倍多点，估计绚王也不会为她单独开炉、铸剑。故所以，只好都作罢。
她打算去掰一根竹杆子。竹杖芒鞋轻胜马，自有一番写意风流。
正准备出屋去实施，便见窗外竹影摇晃，秀出一人身影。
“言？”伊希诧异。忙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通往房门的道路。
言笑嘻嘻地走过来双手一撑窗框，就翻进了窗内。全不顾惜昨夜君子的光辉形象！
伊希翻了个白眼，她正配合他做君子，这又算什么？
于是她便环抱双臂，靠在门上，看他要如何。
言进屋后，立时便环顾了一圈木屋全景。一张木榻，一个木柜，极简陋的陈设。相比北院房屋内外之精致奢华，甚至连这院子里最差等级的房间都不如！当然，他并不是刻意去看那些少女睡姿，而是找小巫。
事实上，靠山端木如今除了收入低、吃喝差，对族正、得势族老和往来宾客来说，并无多大影响。
被克扣的都是拥有罐子的族人。其下更不堪。
勉强饿不死！言打听到这些很容易，一双带笑的眼睛、迷死人的酒窝，帅气又亲和。更不用说昨晚还有送去客房，专门服侍讨好他的妾侍。也只为一顿宵夜。
小巫的房里空空荡荡，地板干干净净，正中一方小火塘。他一言不发，走到小火塘前，一撩白袍下摆，盘膝坐下。然后，取过塘边放着的火镰、火绒，开始熟练地打火。
火绒燃烧，架在上面的松木柴半天都没被点燃。
“湿柴？”他伸手赶走飘到眼前熏人的烟子，忍了忍，才没一脚把火塘给踹了。
随后，他抽出一节松木柴，把火星子全压熄，才把松木柴又扔回火塘里。
“算了，不烤热了。你吃完收拾东西跟我走。”
说完，手上柴灰也不拍，便伸手入怀。他怀袋里还揣有鹿肉干，掏出来便递给伊希。
如果不是言那一身经典古装，伊希都感觉她眼前不是一位莽荒血性军人，而是和她来自同一时代的在校学子。言有独特的语言天赋，同她交流之后，便大致会了她的语言和语气。
听了言的吩咐，她并没有动手收拾东西。走过去，接过鹿肉干，也一撩小白袍下摆，在火塘边盘膝坐下，一边撕扯鹿肉，一边发话，“说吧。怎么一回事？”
言看向伊希，见她稚嫩的小脸上一派肃然，非要知情不可，他便点了点头。小巫虽说还不是祝巫，但是他们已然很尊重。包括全力支持她的意愿。
过了一会儿，他停止了叙述。“就这样。卫一还在村外等我们，昨夜他便来过了。”
说完，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尽管不大可能，但他还是担心卫一闯进这间屋子，听到、看到小巫过的日子和处境，然后一声不吭出去灭人满门。
小巫同他们还是有些不一样。不算完全与这户人家没关系。
黑旗军并非全然不讲道理。所以，他才叫卫一到村子外面去等，但不能耽搁太久。
于是，他便又催促，“重要的带走不重要的全扔了。回去后有足够肉食，还有足够你穿的好看服饰。”
伊希却依然没动。一只小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托着小下巴，眼睛可爱地睁着，“言，你是说，端木莲把我送给你了？”
但是她的内心一点也不可爱，翻动着恶魔。言说得简单，事情却并没那么简单。
那位端木家主再次刷新了伊希以为的无情、无耻底线，六岁亲孙女都能送男人。已经不能用卑劣来形容之，而是丧心病狂。黑旗军不说来历，但并不包括石王宫的新主人。言一亮出这身份，端木莲就马上答应把人带走，交换条件仅仅是帮靠山赛一场马。
河西空桑春祭，武魁要赛三场，三战二胜。一场射，一场御，一场对战。御就是马术，驭牛也行。
时下只有戎狄有好马，贵族都难得有一匹好马。不少村子就比赛驭牛，但是东阳山谷富庶，比马。
如果不是端木莲试过驾驭不了豹马，还差点被豹马咬死，不然连豹马都想一并贪了。而端木莲驭牛车技术非常高超，才于翻车之际救下了端木宗主。
这是端木莲酒醉吐露，他原是想灌醉言，却反被言灌翻。言当然也不轻松，留下来，就为带走她。半夜两人未归，绚王又派来了卫一。如果言是礼，卫一就是兵。
伊希一时神情莫测。她还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端木莲的。
看在言的眼里，便想莫非小巫计较被送人？于是他便直起身来，坐正，很认真地对伊希说道：
“妳是回家！”
随后，言便告诉伊希，她并不是这户人家的人。她是三个月前，王在幽冥之地召唤而来。那时王占卜到食铁兽将有难，便向祖神求助。并且，王还知道她的姓，但不知名。正如他们也有姓，姓是祖源，名才是本人。他便是风姓，华胥氏后人，言只是他的名。
这话也是卫一带过来，并告诉言，还可以告知她。
“我全明白了。”伊希无比震惊之后，很快便坦然接受了。
尽管她不知绚是如何做到，但她还是信了。她就说没有灵异力量，不会那么容易魂穿。而她也知道自己既不姓端木也不姓范，所以，她本来就不是这户人家的人。她还很好奇，绚知道的，是否她真实的姓。
但她却不能走，至少在半年之内。
“我娘病还没好，不能一走了之。”如今她是卫罗氏的女儿，这个身份同样无法改变。就算不报答卫罗氏给予她的这副身体，她也不能扔下病人。
“那便一起带走！”言决定。大不了答应帮端木莲拿武魁。文魁就免了，文字不通。
伊希摇了摇头：“不能这么做。”如果这样带走卫罗氏，卫罗氏名声就彻底完了。她还想让端木孟良堂堂正正地回来，如果他没死在外面的话，也好让卫罗氏清醒之后，自己选择去留。
不过这些事，莽原军人们一时肯定难以理解。她也不必多说。
她想了想，忽然又问道：“端木食其呢。他也没意见？”
“他？”言蹙眉回想了一下，缓缓摇头，“不知。他似乎有反对，被他父亲叫来族人带走，之后再也没见到。不过应无事，端木莲待他极和气，说他饮醉了。”
“呵呵。”伊希笑笑。
“决定不走？”言又蹙眉问。难道他要强行带走小巫？
伊希慎重地点点头，“不能这么走。你过来，我告诉你......”
此后，她说出了全盘计划。言不断地提问，直到全明白为止。
最后言展颜一笑，终于同意先离开。随后，他便又果断翻出窗外，隐入了竹林。
瞪眼望着窗外满目生机勃勃、摇曳中的一片翠绿。伊希忽然就又想到，格格巫要拿什么养小食铁兽！
然后她才又记起，一桩对她来说也很重要的事竟然忘了问言！
“去石王宫再问不迟！”
伊希决定。之后整装出了木屋。她站在门前，白衣胜雪，眼中无比璀璨。
不用再蛰伏。她来自幽冥。
(本章完)
伊希一早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儿，之后便振奋精神，去翻自己的衣柜。
最后在衣柜子里翻到底，总算翻到了一件带丝的丝麻面料的新外衫。当然，它并不是新做的，而是从没穿过。这是一件小公子的外衫，襟领、袖口、腰带，绣着白云般的暗纹。细看之下非常精美，也很低调。
伊希略微一想，便明白了。这应当是卫罗氏怀着她时，心里期盼一个男孩，从而做了直到十岁前都够穿的男孩节日外裳。实际上，时下男女常服区别并不是很大，多在腰带上，男子窄而女子宽。
过年了，她总得为自己打扮一下，穿上新衣，添点喜气。虽然这件衣衫是白色，不过，它是丝麻！贵族色！所以不是孝服。孝服是粗糙麻布！
但是发型得改。一对包包头配这身衣服，就显得不伦不类。
伊希最后挽了一把丸子头，照水顾影，感觉十分满意。只差一把折扇，就象贵公子了。不过现在还没发明折扇，只有鹅毛扇，她拿着不要太喜感，过犹不及。而时下君子还流行仗剑，但她本人又比黑旗军的君子剑长不了三倍多点，估计绚王也不会为她单独开炉、铸剑。故所以，只好都作罢。
她打算去掰一根竹杆子。竹杖芒鞋轻胜马，自有一番写意风流。
正准备出屋去实施，便见窗外竹影摇晃，秀出一人身影。
“言？”伊希诧异。忙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通往房门的道路。
言笑嘻嘻地走过来双手一撑窗框，就翻进了窗内。全不顾惜昨夜君子的光辉形象！
伊希翻了个白眼，她正配合他做君子，这又算什么？
于是她便环抱双臂，靠在门上，看他要如何。
言进屋后，立时便环顾了一圈木屋全景。一张木榻，一个木柜，极简陋的陈设。相比北院房屋内外之精致奢华，甚至连这院子里最差等级的房间都不如！当然，他并不是刻意去看那些少女睡姿，而是找小巫。
事实上，靠山端木如今除了收入低、吃喝差，对族正、得势族老和往来宾客来说，并无多大影响。
被克扣的都是拥有罐子的族人。其下更不堪。
勉强饿不死！言打听到这些很容易，一双带笑的眼睛、迷死人的酒窝，帅气又亲和。更不用说昨晚还有送去客房，专门服侍讨好他的妾侍。也只为一顿宵夜。
小巫的房里空空荡荡，地板干干净净，正中一方小火塘。他一言不发，走到小火塘前，一撩白袍下摆，盘膝坐下。然后，取过塘边放着的火镰、火绒，开始熟练地打火。
火绒燃烧，架在上面的松木柴半天都没被点燃。
“湿柴？”他伸手赶走飘到眼前熏人的烟子，忍了忍，才没一脚把火塘给踹了。
随后，他抽出一节松木柴，把火星子全压熄，才把松木柴又扔回火塘里。
“算了，不烤热了。你吃完收拾东西跟我走。”
说完，手上柴灰也不拍，便伸手入怀。他怀袋里还揣有鹿肉干，掏出来便递给伊希。
如果不是言那一身经典古装，伊希都感觉她眼前不是一位莽荒血性军人，而是和她来自同一时代的在校学子。言有独特的语言天赋，同她交流之后，便大致会了她的语言和语气。
听了言的吩咐，她并没有动手收拾东西。走过去，接过鹿肉干，也一撩小白袍下摆，在火塘边盘膝坐下，一边撕扯鹿肉，一边发话，“说吧。怎么一回事？”
言看向伊希，见她稚嫩的小脸上一派肃然，非要知情不可，他便点了点头。小巫虽说还不是祝巫，但是他们已然很尊重。包括全力支持她的意愿。
过了一会儿，他停止了叙述。“就这样。卫一还在村外等我们，昨夜他便来过了。”
说完，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尽管不大可能，但他还是担心卫一闯进这间屋子，听到、看到小巫过的日子和处境，然后一声不吭出去灭人满门。
小巫同他们还是有些不一样。不算完全与这户人家没关系。
黑旗军并非全然不讲道理。所以，他才叫卫一到村子外面去等，但不能耽搁太久。
于是，他便又催促，“重要的带走不重要的全扔了。回去后有足够肉食，还有足够你穿的好看服饰。”
伊希却依然没动。一只小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托着小下巴，眼睛可爱地睁着，“言，你是说，端木莲把我送给你了？”
但是她的内心一点也不可爱，翻动着恶魔。言说得简单，事情却并没那么简单。
那位端木家主再次刷新了伊希以为的无情、无耻底线，六岁亲孙女都能送男人。已经不能用卑劣来形容之，而是丧心病狂。黑旗军不说来历，但并不包括石王宫的新主人。言一亮出这身份，端木莲就马上答应把人带走，交换条件仅仅是帮靠山赛一场马。
河西空桑春祭，武魁要赛三场，三战二胜。一场射，一场御，一场对战。御就是马术，驭牛也行。
时下只有戎狄有好马，贵族都难得有一匹好马。不少村子就比赛驭牛，但是东阳山谷富庶，比马。
如果不是端木莲试过驾驭不了豹马，还差点被豹马咬死，不然连豹马都想一并贪了。而端木莲驭牛车技术非常高超，才于翻车之际救下了端木宗主。
这是端木莲酒醉吐露，他原是想灌醉言，却反被言灌翻。言当然也不轻松，留下来，就为带走她。半夜两人未归，绚王又派来了卫一。如果言是礼，卫一就是兵。
伊希一时神情莫测。她还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端木莲的。
看在言的眼里，便想莫非小巫计较被送人？于是他便直起身来，坐正，很认真地对伊希说道：
“妳是回家！”
随后，言便告诉伊希，她并不是这户人家的人。她是三个月前，王在幽冥之地召唤而来。那时王占卜到食铁兽将有难，便向祖神求助。并且，王还知道她的姓，但不知名。正如他们也有姓，姓是祖源，名才是本人。他便是风姓，华胥氏后人，言只是他的名。
这话也是卫一带过来，并告诉言，还可以告知她。
“我全明白了。”伊希无比震惊之后，很快便坦然接受了。
尽管她不知绚是如何做到，但她还是信了。她就说没有灵异力量，不会那么容易魂穿。而她也知道自己既不姓端木也不姓范，所以，她本来就不是这户人家的人。她还很好奇，绚知道的，是否她真实的姓。
但她却不能走，至少在半年之内。
“我娘病还没好，不能一走了之。”如今她是卫罗氏的女儿，这个身份同样无法改变。就算不报答卫罗氏给予她的这副身体，她也不能扔下病人。
“那便一起带走！”言决定。大不了答应帮端木莲拿武魁。文魁就免了，文字不通。
伊希摇了摇头：“不能这么做。”如果这样带走卫罗氏，卫罗氏名声就彻底完了。她还想让端木孟良堂堂正正地回来，如果他没死在外面的话，也好让卫罗氏清醒之后，自己选择去留。
不过这些事，莽原军人们一时肯定难以理解。她也不必多说。
她想了想，忽然又问道：“端木食其呢。他也没意见？”
“他？”言蹙眉回想了一下，缓缓摇头，“不知。他似乎有反对，被他父亲叫来族人带走，之后再也没见到。不过应无事，端木莲待他极和气，说他饮醉了。”
“呵呵。”伊希笑笑。
“决定不走？”言又蹙眉问。难道他要强行带走小巫？
伊希慎重地点点头，“不能这么走。你过来，我告诉你......”
此后，她说出了全盘计划。言不断地提问，直到全明白为止。
最后言展颜一笑，终于同意先离开。随后，他便又果断翻出窗外，隐入了竹林。
瞪眼望着窗外满目生机勃勃、摇曳中的一片翠绿。伊希忽然就又想到，格格巫要拿什么养小食铁兽！
然后她才又记起，一桩对她来说也很重要的事竟然忘了问言！
“去石王宫再问不迟！”
伊希决定。之后整装出了木屋。她站在门前，白衣胜雪，眼中无比璀璨。
不用再蛰伏。她来自幽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