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宫御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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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烽火断无烟(2)

    秦羽蹊给自己加了一件披风,兜在头上,喜田在前方执灯,她脚步匆匆,提裙上了玉阶,乾清宫的灯火冉冉亮着,玉熏中的熏香袅袅从镂花中飘出,轻飘飘地绕在大殿中,昭衍倚靠在椅背上,因大殿中无人,他坐的更为慵懒,修长的手指放在下颌,单手翻动书页,烛火一豆,温热地打在他宝蓝常服上,听见外面的响动,昭衍正了正身子,紧接着就看见秦羽蹊飞扬起來的裙角,露在珠帘之外。

    “陛下万安。”

    做完场面,她急不可耐地抬起头,在珠帘中寻找他的影子。

    昭衍放下折子,朝她招了招手:“來。”

    秦羽蹊单手扬起帘子,朝他盈盈一笑:“这么晚了,还不回宫休息,”

    “嗯……在想你所想之事,怎么也不敢肆意去休息。”他嘴角斜斜地勾起來,一指椅子:“坐下说,外面冷,喜田……”

    “奴才给王妃呈一盏红枣姜茶。”

    “多谢。”

    喜田将早已备好的一杯热茶放在桌上,退了两步出去,顺带将门关上。

    “陛下,我不会弯弯绕绕的,乌塔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他沒有二心,不会对陛下的江山有丝毫威胁,乌塔远走他乡,已是惩罚,何必伤他性命……而且……而且乌塔于我有恩,无论如何……我不能放任那些无中生有之人,意图对他不利,”

    昭衍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她说完了,他一手指了指桌上的杯子,做出喝茶的举动。秦羽蹊知道自己太过急躁,拿过红枣姜茶,轻轻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浓浓的香味,她瞬间平静下來。

    “对不起,我太急了……”

    昭衍摇了摇头,拿着折子走到她身前:“你來看看,他们是如何写的,我今日等你來,也不是为了澄清或是认识乌塔的为人,既然你想救他,那我们就一同想办法。”

    秦羽蹊接过折子,欲言又止地望向昭衍,昭衍的眸中尽是坦然,她明白的,他以为她做的够多了。

    秦羽蹊打开折子,粗略地看了一眼,便觉得气怒:“这人字里行间都是不满,也忒自以为是了些,无论主上做出什么决定,臣下若不支持,也不能摆出这等架势,陛下看后生气吗,他分明是在暗里指责陛下,有偏袒的罪过,”

    昭衍负手,在屋子中慢慢踱步:“其实,皇帝表面上看着光鲜,被指责起來,也是万夫所指不能澄清的悲哀,先皇设立谏官何用,无非是约束帝王罢了,麻烦反正都是自家人找的,怪他何用,气大伤身,你不必跟他计较。”

    昭衍浸淫在这大染缸中,仍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从出生起就在为了御极之后的种种困难做准备,他是天生的帝王,除了皇帝,再也做不得其他人了,秦羽蹊仰视着昭衍,看着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心中揪着,却也是放心的。

    “我不跟他计较,我是怕你……但现在看來白担心了,你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

    “嗯。”昭衍挑起眉头,一转身,盯着秦羽蹊在烛火下嫣然的面容,一副我就是想在这时候看看你的样子。

    秦羽蹊心中却时时刻刻地揪着,自从她回了长安,淇璋晋封公主的事情就将昭衍的内外廷搅得不得安宁,之后舒科齐的露面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让她每次想起來都觉得脊背发寒,她來长安之前就决定处理好一切事情离开,现在她还是这个想法,并且愈发强烈。

    昭衍是皇帝,他可以恨她沒有良心,他却不能辜负自己的江山,而她自己……也当不起红颜祸国的罪名。

    “需要将乌塔召回长安吗,”

    “视情况而定,外廷风云变幻,你永远不知道第二个出头草怀着怎么样的心思。”

    “那陛下……是否防备着那位刺史大人,舒科齐,就是嫌疑害死小绍王俞清的凶手,”

    秦羽蹊从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昭衍身后,“陛下如何看待他的,”

    她沒有提秦府旧案,也不愿意让昭衍再陷进这场浑水中。

    “舒科齐与朵甘族长的谋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也更加确定,舒科齐除了想依仗朵甘族的势力,还想在中原发展自己的势力,朕是决不能容忍的,如今朵甘族处于劣势,掌握他的命脉易如反掌,只是缺少证据,若无证据,无法让他臣服,朕一定要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责,好给多少年前死去的俞清一个公道。”

    秦羽蹊气愤道:“天下人皆知舒科齐也为朵甘族,为何独独放过他,而乌塔一心向着朝廷,忠心耿耿在夙恒手下办事,偏生因为自己的身世,被一些人言语诟病,甚至要取他性命,这是什么道理,简直太不公平了,”

    昭衍温声安慰秦羽蹊:“当他掉入悬崖的那一刻起,就要做好有人投石的准备,也许不会粉身碎骨,但也不能完全避免会有所伤痛,这个道理,我想他是懂得,否则也不会说走就走,远离卫清,放弃理想,羽蹊,你也要看透,朝堂就是战场,无论从谁的手里看到尖锐的刀子,都要笑着避开,装作不知道。”

    “我懂,昭衍,我都懂得。”她习惯性地握紧了衣袖,“昭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嗯,你说。”

    “乌塔若涅槃重生,请你在朝中给他一席之地,他不能永远为朵甘族背黑锅,他的人生不应该埋沒在族长给予的谋逆中,他还有妻子和孩子,还有未來。”

    她相信,夙恒也会乐于见得乌塔得到好的归宿,而不是将所有的人生放在逃离上。

    昭衍沉沉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臂,将她揽到怀里,紧紧地抱在胸前,“你总是这样善良,羽蹊,你可曾为自己考虑过,为我们考虑过,”

    秦羽蹊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昭衍的双眸,“你还沒有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要说朕,你是陛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昭衍闷闷地笑起來,伸出手拨开她额头的一缕碎发,“朕答应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慢慢弯起唇角,将头埋在昭衍温暖的怀中,他身上的味道,仿佛就是天地的味道,夙恒走后的很久很久,她只有埋首在昭衍的怀中,才会有重生的感觉。

    “你呢,你还沒有回答朕的话。”

    秦羽蹊微微睁开双眸,她眼底渐渐涌出一抹不舍,“我沒有考虑过,我的生活从來都是得过且过,你早就知道我的。”

    昭衍并不知她要离开的心,只沉浸在她的谎言中,他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前朝的事,你心里有了解就好,剩下的交给朕來办,朕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等此事翻篇后,羽蹊,好好想想我们之间的事情,朕不能让你一直以王妃的身份住在永定宫,你是朕的人,你必须要有朕的烙印。”

    昭衍的烙印……

    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嗯,我也答应你,我会好好想一想。”

    “我们回宫吧。”

    “好。”

    深夜的皇宫,寂静的,仿佛能听见湖水波动的“叮咚”声响,昭衍拉着秦羽蹊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在回永定宫的宫道上,四周是高大的红墙碧瓦,天幕上星空闪耀,她的绣鞋上带着珍珠链,随着脚步发出轻灵悦耳的声音,仿佛九天仙子,踏云而至。

    “你还记得吗,乾清宫前的这条御道,走到第一百块青石砖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坑,夏天会长出杂草,冬天会结冰,很滑脚,你初來皇宫时,还在这里摔过一跤。”

    秦羽蹊侧头看向他,疑惑道:“陛下怎么知道的,”

    她话语刚落,前方提灯的喜田就偷偷笑起來,“王妃恕罪,是奴才当年说漏了嘴。”

    秦羽蹊瞪了喜田一眼,可惜喜田笔直朝前走着,根本看不到,“陛下都听说了,还不找人填上吗,”

    “缺失也是一种美。”

    “那我摔倒也是一种美了,”

    昭衍“噗嗤”一笑,秦羽蹊一跺脚:“好么,你们主仆俩,不知在我身后笑了多久,为了下次还有笑料,干脆不填坑了,是不是,”

    “后來你再也沒摔过。”昭衍朝她眨眨眼。

    秦羽蹊无奈说道:“我还以为沒人看见呢……”

    也忘记了那时候怎么行色匆匆,要赶往哪里,手中抱着一匹锦缎,根本看不见脚下的情况,因得地下连着暖阁的温泉,水气滋滋的,坑里就冻成冰,险些将她的门牙磕掉,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倒了半天的气儿,才重新站起來,好在当时附近无人,故晚上想起來时,还无尽地庆幸,谁知早就被人看去了……

    秦羽蹊这一肚子的无奈和气闷,一直蔓延到永定宫大殿的每一处角落,梳洗完毕的两个人,一个躺在毛毡垫子上,一个叉着腰站在榻边。

    秦羽蹊一手指着床榻:“你怎么又跟我抢,脸皮那么厚吗,”

    昭衍睁开一只眼,瞟了她一眼,又闭上:“上去睡。”

    “我不。”

    昭衍“腾”地站起身,在秦羽蹊的一声低呼下将她打横抱起來,扔进榻上,他摁着她的双臂,伸出一只手抖开锦被,盖在她身上:“乖一些,就不会受苦了,对不对,”

    她埋在锦被中的脸,只露出两双犹如星子一般的水眸,眨巴眨巴盯着昭衍,昭衍“噗嗤”一笑:“看什么,”

    秦羽蹊的脸“唰”地红了个熟透,瞥过脸去:“什么都沒看,你快走吧。”

    昭衍慢慢松开手,坐回毛毡垫子上,秦羽蹊憋了半天的气,才慢慢吐出來。

    当两个人近到呼吸相闻的时候,她的心无尽地颤抖着,有过那么一个念头,她想把他留下,她想把自己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