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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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收场

    桂玉和她姐姐长得很像,性格却比荟玉要活泼得多,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风流韵致。她从小爱打扮,看见脂脂粉粉的就走不动,可又怕被母亲发现,因此每次都是出门后偷偷抹上,等快回来时再擦掉,跟母亲打游击战似的。有一次她去了一个同学家,经不住诱惑涂了同学的指甲油,指甲油可不像口红那样容易擦掉,这下桂玉犯了难,最后她终于舍不得擦掉,索性怀着侥幸回家,没想到她处处小心遮掩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宜荷看见很生气:谁叫你把指甲涂成这样?正经人家的孩子谁这样?你也学上面疯子的女儿,你看看脸白得像上了腻子,嘴唇红得像啃了死人,这不刚刚参加工作就跟上人家跑了吧!最后宜荷硬是一面教训一面拿着一把小刀生生给她刮了去。

    尽管被母亲这样管束桂玉依然不改初衷,她狂热地追求着美,对美也有着非凡的理解。年轻时候的母亲曾是她的第一代偶像,那时的宜荷总是留着波浪式的卷发,一边的波浪撩到耳后别一个精致的发卡,另一边的则由着它自在翻卷。她那时总想长大后她也要像母亲一样留一个这样的发型,不过她要把发卡换成白色的发带,还要再配一副红色的吊坠耳环。年轻时的母亲还总是喜欢穿一件月白色的衬衫,据说那件衬衣花掉了母亲一个月的工资,那衬衣有着椭圆的领口,布料中还织进了隐性的花纹,那是母亲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可是后来母亲竟将头发剪短了,也不再烫,两边的头发直接掖在耳后,大大颠覆了她心目中的形象。她的第二代偶像直接跳跃到了电影中的明星。她最喜欢的女演员是吴海燕,她觉得若是自己当了演员也能像她那样该哭的时候就哭该笑的时候就笑。然而电影离她实在太遥远,她现在面临的问题是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后该怎么办呢?忽然有一天,一个同学告诉她花园街那里成立了一个文艺训练班。

    这个文艺训练班就是后来青年晋剧团的前身,不过那是几年以后的事,现在它就叫作文艺训练班。桂玉并不知道文艺训练班是做什么的,但听的文艺二字就以为与电影沾边,于是也不及与母亲商量便匆匆与同学去报了名。

    经过一番初步的筛选她们进入到面试环节。主考老师叫他们每人准备一到两个节目。

    说也奇怪,桂玉一直很紧张,可等到面对评委老师时她竟一下子放松下来。她唱的是《海霞》中的主题曲《渔家姑娘在海边》:

    大海边哎沙滩上哎,风吹榕树沙沙响,渔家姑娘在海边嘞,织呀嘛织鱼网……

    她唱得太投入了,过后才发现主考老师竟没有打断她,让她一气儿唱到完。等桂玉唱完正要准备表演下一个节目,那主考老师说道:这孩子嗓子倒在其次,表情却相当丰富,富有表现力,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可以了,通过。

    桂玉没想到这么轻松她就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与她梦想中的电影实在相去甚远。

    和她一同被录取的还有15个女孩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她的同学也在其中,不过到后来练底功时那个女孩就很快败下阵去。那女孩长得有点微胖,每次练拿顶桂玉都笑她像一只练倒立的大狗熊,后来那女孩便转去乐队了。虽然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但桂玉很快发现留下的人里比自己嗓音条件好的大有人在,她们的师傅专爱拣嗓子条件好的人教,还经常振振有词地讲,戏曲这一行嗓子最重要,即使你长相再出众,嗓子不行也得靠边站!桂玉因为忿忿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花大猴,因为她的下巴上长着一个开花大瘊子。每次耗架子时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就盯着师傅的大瘊子出神儿。她想花大猴该唱须生才对,那样大胡子可以遮住她的瘊子,或者彩旦也好,怎么就唱了青衣呢?那该是个怎样的扮相呀?她觉得师傅不好好教她完全是出于妒嫉,哪有什么天分问题,嗓子不好可以练呀,身段和排场是练出来的,嗓子照样也可以,评委老师不是说了吗?我会表演呀!可是每次公演师傅还是不让她上,只要有别的小旦在她就没有机会,只能在后面跑跑龙套。

    一年之后她忽然声明自己要放弃小旦,转为缺门老旦。这可是打破常规的事,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年纪轻轻学习老旦的。这一下也再没有人同她争了,她成了舞台上的主角。老旦唱腔不多,全凭表演,桂玉果然是个表演的天才,尤其擅长演苦戏,眼泪是她的奴隶,随时听她调遣。

    桂玉虽然唱了老旦,那素色的衣袍和满头的银发依然掩饰不住她那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剧团里的男人们调侃说追桂玉的男孩子加起来都能唱一出《龙凤呈祥》了。可是偏偏这些唱花脸小生的桂玉一个也看不上。一句话,她打定主意绝不选和她一个行当的,她甚至有些看不起这个行当里的男人。可是碍于交际的圈子有限她每天眼见的又只有这些人,心里不免有些烦恼。有一天,她在外地演出时却意外地认识了一个文化局的干事。这人年轻有为又颇有风度,唯一的不好是脸上长满粉刺,粉刺落后的地方又变成一些坑坑洼洼,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三,是个极普通的日子,可对于唱戏的人来说却要比过年还要隆重,因为这一天是戏曲祖师爷、风流天子李隆基的生日。演员们一早起来就开始收拾整理,摆香案买贡品。大衣箱开箱请出一对喜神娃娃,早有两个女孩子接着替他们洗脸,又将自己精心准备的两身新衣裳替他们穿戴好。大家都在忙碌着,只有桂玉远远的站着,冷眼旁观,她不喜欢这一套,在她心里是把戏当电影来演的,他们的这一套就让那两个小旦来完成吧。

    不大一会工夫后台已经整理成了一间香房。正中央是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香案,上面摆着盛装的喜神。香案两侧,各种服饰以及舞台布景全部挂出来分列两班,香案的后面一边墙上挂着金锏、钢鞭和弓箭,另一边挂着各种刀具,墙角的绳子上悬着大大小小、灰灰白白的胡须以及拂尘、马鞭等,窗台上还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套金樽,一把酒壶的壶嘴已经歪了。

    祭拜开始,锣鼓首先敲起来,鞭炮声随即响应,两相混杂,干巴巴的声音在整个后台里横冲直撞。桂玉正不耐烦,忽听人喊:演员上贡!桂玉便随着众人往香案上摆贡品。贡品都是大家凑分子买的,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接着团长带领着众人开始上香,直至又唱了两出折子戏整个仪式才告结束。

    烧了那么多香,黄裱纸的烟灰落得满身满脸都是,屋子里呛得很,桂玉正想出去透透气,这时有人掀开门帘进来了。桂玉看看来人并不认识,来人却并不怯生,径直和她打招呼:

    呵,同志,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么热闹!

    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是戏曲祖师爷的生日。

    生日?哦,那么请问你们的祖师爷是哪一位,就是香案上的?

    李渊!这时一个唱二花脸的后生走过来粗声大气地说。

    哪个李渊?

    就是唐朝皇帝那个李渊!

    啥呀?你怎么连祖师爷都不知道?不是李渊,是杨贵妃朝的那个,叫李隆基。桂玉瞪大眼睛看着二花脸纠正道。

    二花脸嘿嘿一笑,自觉不好意思。

    咦?既然是唐明皇那你们怎么供着两个娃娃呀?

    老郎爷不在,这是大师哥,是老郎爷的儿子——太子。这时又有一个扮武生的道。

    不对,不对,这就是老郎爷!

    ……

    来人被众人的回答搞得越来越糊涂便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他这时盯着桂玉忽然有些吃惊地问:

    你是不是昨天扮演孙淑林的?哎呀,卸了妆原来是个大美女呀!我说呢,怎么演的那么好!不等桂玉回答他又说道:

    我是市文化局的,对戏也算是略懂一二,所以你千万别以为我是说瞎话。四大梆子里我最喜欢蒲剧,唱腔柔婉,适合表现苦戏,接下来就是晋剧,北路梆子和上党梆子我就不喜欢了,同一出戏《打金枝》晋剧唱起来就好听,用其它腔调唱出来味道也变了。其它什么左权小花戏啦那就属于小剧种了,也登不上大雅之堂。还有这戏文呀也是非常有意思的,我没事了就爱琢磨,比如说“定成功”到了戏文里就要唱成“定功成”,那是非常有讲究的,戏文里的学问大着呢!

    此人一张嘴便说了这么一大串,因为普通话不太标准,其间有一两句桂玉没大听明白,她忍不住想笑,不过听说此人是文化局的心里不免又有了几分好感,想到要是能交往一个吃公家饭的也不错,兴许将来自己调动工作还能用得上,那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吗?

    桂玉后来得知来人名叫王青云,是文化局的一个干事,因为工作的缘故他经常下乡,此次正是下到桂玉他们团所到的村子里。王青云出手大方,第二天见面就送给桂玉一条高级羊毛围巾,那条围巾的价格接近桂玉一个月的工资。剧团里的女孩子们见了羡慕得眼睛都直了,忙问她谁送的,她却笑而不语。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桂玉因到各地演出没有再见过王青云。

    腊月里家里事情比较多,桂玉下班后母亲叫她把墙上的相框都取下来擦一遍。桂玉一边擦一边和在炕上做棉袄的姐姐聊她外出时的各种见闻。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依稀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雾状浮尘。荟玉裁剪的是儿子的小棉袄,儿子栗星果两岁了,一张小脸长得很像她,再一看时又像极了他的父亲。他此时正坐在母亲身边玩着外公给他刻的木手枪。小家伙最喜欢玩枪,每次外公回来他都希望能给他刻一把木手枪,安怡民不高兴时就握起拳头警告道:椎心铁胆!

    “椎心铁胆”是安怡民的自创词汇,“椎头”在平遥话中是拳头的意思,不知怎么的他就演变出了“椎心铁胆”。与此类似的他还有一句口头禅叫“三比心焦”,“比”是“比兜”的省略用法,平遥话中指“耳光”,这样看来“三比心焦”也是吓唬小孩子的。他每每说“椎心铁胆”就伸出一个拳头,说“三比心焦”呢就伸出整个手掌。事实证明他的这两句口头禅非常奏效,不管大小孩子,一听这两句便不敢造次,但只一会儿的工夫他们又都忘得干干净净,重新和安怡民试着通融起来。那天安怡民一高兴就立即着手给外甥刻了一把。

    天刚刚擦黑沈宜荷就在门道儿里开始准备晚饭了,做饭的事她从来不用别人插手,从活面到洗菜全是她一个人。自从安承儒下乡插队后晚饭就简单多了,原来他在时每晚总少不得一碗面,哎!她巴不得天天给儿子做面吃,在乡下恐怕连吃饱都是问题呢。一回头她看见桔玉和竹玉两个小鬼一前一后进来了:

    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这阵儿才回来,五分钟的路你俩走了半个小时?

    桔玉伸一下舌头没有说话,竹玉呢好像没有听到母亲的话,手里捏着刚刚捡到的一截米尺还在琢磨往哪儿藏,真是放到哪里也不能令她安心,正在这时,小妹妹樱玉眼尖,瞧着她问:五姐,你拿着什么?

    樱玉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刚刚她在院子里和春花的女儿桃儿玩,看见两个姐姐神神秘秘地回来就跟了进来。两个姐姐一听一齐看向炉边做饭的母亲,发现宜荷根本没功夫看他们这才放下心来。倒是端着脸盆准备出去倒水的桂玉瞥见撇撇嘴不屑地说:“拿着个什么破玩意儿!”

    正在这时,门被人拉开了,桂玉看时,来人让她惊得差点把脸盆摔了。那水刚刚擦过镜框上的陈年老土,浑浊得接近饱和,她立马意识到自己端着脏水的样子十分不雅,忙一边急急地往出走,一边回头对母亲说:妈,这是我在榆次演出时认识的朋友,王同志,你快让进屋里去吧!

    宜荷抬头看看,来人一脸含笑,双手满提着两大兜东西,见了宜荷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就把东西摆在桌上。宜荷说:快到床上坐吧!

    桂玉出了街门还再努力地回想自己刚才是否有失态的地方,想了半天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桂玉倒掉脏水回来直喊天冷得要命,好歹用这句话才将心里的慌乱掩饰过去。

    是啊!客人笑着应承。

    你是刚下火车吗?

    哦,不是的,我是来出差,顺道来看看你。

    去哪里办事了?

    哦,去我们的一个下属单位!客人干笑了两声。

    你在哪里工作?

    阿姨,我在市文化局。

    哦!宜荷听了,不禁对客人打量了两眼。她觉得这个王同志人挺大方,工作也好,只是模样有些不太理想,不过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嘛只要有本事相貌大可以放在其次。

    门道儿里除了是厨房还兼是卧室,因此在靠里的地方左右各摆着一张单人床,王青云坐的是左边的一张,床后的墙壁上裱糊着各种各样的烟盒纸,其中以芒果烟居多。客人说:阿姨,我也不知给您买点什么好,想想快过年了就给您割了二斤猪肉,您打开看看,别窝坏了,我是不知道叔叔爱抽芒果烟,下次来一定给叔叔带两条!咦?叔叔不在吗?

    哦,她爸爸在外面上班呢,等过年才回来,小王呀,以后来就好了,什么东西都不要带,这肉不好买吧?说完她从水瓮旮旯里拉出一块切菜板,麻利地开始收拾起肉来。

    没事,阿姨,我托了点关系买出来的。

    荟玉见来了客人这时也停止了手里的针线活儿从里屋走出来。此时桔玉、竹玉、樱玉等几个小孩已早占据了右面单人床的位置,荟玉便拿个小凳子坐在脚地上。且说那几个小孩坐成一排时而看看对面的客人,时而看看床头柜上的点心,顺便说一下客人带来的点心此时已被搁在了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这个床头柜的样子很像银行里的保险柜,揭开柜门里面还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钥匙由安怡民本人掌管。这个小抽屉我们日后还会提到,此时暂且不表。

    按说几个孩子的用意已是很明显了,那客人却不慌不忙让他们就这样忍耐了半天,这才像变魔术似的从毛毕叽料子的上衣里掏出了两把桔子糖挨着个儿放在几个孩子的手心里。四个孩子这下可高兴坏了,一边似接非接,一边回头看妈妈或者外婆。宜荷笑着点点头,得到准许,孩子们便欣然收下了。

    宜荷此时已经打开了笼屉,这意味着晚饭马上就好。

    王同志很乐意留下来共进晚餐。晚饭在一张能展开的小方桌上进行,但八个人坐在一起还是挤了点儿。宜荷就站在炉边吃了晚饭,她经常把炉盘当做自己的餐桌。晚饭除了窝头土豆丝还多了一碗白菜炖猪肉。

    大家吃得意兴阑珊,宜荷看看桔玉和竹玉两个还再磨蹭便催促道:你们俩吃完了赶紧去写作业!姐妹俩听了只得怏怏而起,到里间写作业去了。樱玉喝掉了碗里的汤剩下小米拿着汤勺不停地拍来拍去,她对外甥栗星果说她这是在拍凉糕。

    只有桂玉这天晚上吃饭的速度极快,她一吃过便坐到床上同王同志聊天去了。许久不见面,两人像辩论赛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谈着他们共同所熟悉的事,间或也谈谈彼此所不熟悉的,如果有第三个人在旁边是根本插不上话的。就在这时头顶的电棍忽然捣起乱来,不停地闪闪烁烁。正在灶台上刷碗的宜荷抬头看看,自言自语道:这是打火器又不行了?就在这时这边的王同志抓住时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了桂玉手里,他那衣服口袋如同圣诞老人的大口袋,真不知里面还藏着多少礼物。王同志笑着说:让他上去看看。王同志只拧了两下,电棍果然重又恢复了常态。

    星星们纷纷上场的时候客人还没有去意。要知道冬天的星星出来的本就迟,群星璀璨的时候就更晚了。一家之主的宜荷准备打发孩子们去睡觉了,她心里很纳闷儿可又不好直接问,于是说道:王同志,今晚你有住处吗?要没有就在家里住吧。

    “那好那好!”客人听了当即表示同意。

    宜荷心道你还真住,可也无奈,只得收拾出门道儿里的一张单人床给客人住,让荟玉带着儿子和桂玉住在西间,自己和三个小女儿住在东间。

    深夜里,寒气一点一点渗进屋子里。荟玉和儿子盖一条被子,儿子睡觉不老实,老是把被子踢歪,荟玉一晚上要起来给他盖好几回。可是这一次她醒来却不是因为儿子蹬掉了被子,而是被某种奇怪的声音给吵醒了。没错,她听到了男人与女人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那声音先是让她迟疑,既而脸上发臊,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注意到那王同志看着桂玉的眼神儿不对,她以为那是爱恋的表现,没想到他竟如此色胆包天!可是桂玉呢?她怎么……荟玉懵了。

    那声音并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显然经过了克制,荟玉心想他们倒是配合默契,她能理解为桂玉是被迫的吗?她不知道。她心里的怒火一点一点积聚,她愤怒无比又不敢声张,叫她怎么办呢?她觉得这样丢脸的事她张不开嘴,就仿佛这件丢脸的事是她做的,何况她也得给桂玉留一张脸。可是难道她要容忍这个流氓这样肆无忌惮地作恶吗?她在心里骂着桂玉,又怪妈妈不该把这个家伙留下……就在这时,那喘息声变得越发粗重刺耳,好像列车因跑得过快而脱轨失事了。接下来是片刻的岑寂。荟玉知道这个坏蛋要离开了。

    如她所料,王青云很快溜下炕回到门道儿里去了。

    荟玉和桂玉一夜未眠,她们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而门道儿里此时已传来了一阵心满意足后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宜荷刚一到柴房里荟玉就跟了进去,她终于决定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母亲。宜荷听完全身的血一下子冲向脑门儿,她简直像踩上风火轮的哪吒,从柴火堆上抽了根木柴就直奔回屋,劈头向那还在做着好梦的王同志打了下去。王同志从梦中惊醒,一边背腹受棒一边抓起衣裤胡乱地往身上套,他明知东窗事发,也不管穿正穿反仓仓皇皇地逃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宜荷心里如天塌了一般,心想当初真不该好心留他住下,也不该由着桂玉入了唱戏这一行,在外面认识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桂玉进训练班时她不是没有顾虑,只是想着现在新社会戏子的地位也变了,没想到还是让人这样小瞧。家丑不可外扬,宜荷千叮咛万嘱咐叫荟玉千万守口如瓶,连安怡民都不要说。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过了不久,桂玉忽然有了妊娠反应,宜荷又急又怕,偷偷带着女儿去医院里做了人流。事到如今,宜荷一心想的只是尽快给桂玉找个人家把她嫁出去吧。

    有人给桂玉介绍了一个纺织厂的正式工,管媒的说,家里修着三孔窑,兄弟姊妹也不多,上无奉养下无拖累,虽然年龄比桂玉大了点儿,具体大多少呢?管媒的当时说大五岁,因为挑对象挑得太细才耽搁到这会儿,但人很老成模样儿也好,是个难得的好旮旯,叫宜荷千万不要错过了,如果有意就约下个时间叫小伙子过来串串。桂玉听母亲说时心里却万般不愿意,她说她要自己找。宜荷不听则已,一听立即触到痛处:你就别再想那姓王的了,这种人你还敢见吗?传出去你不怕丢人?

    虽然母亲这样说桂玉还想再等等,怎耐那王青云一走再无影踪她也只得作罢。

    这天下午纺织厂的小伙子来家里时桂玉还没有回来。荟玉知道是给妹妹说的亲忙站起来让座儿,那小伙子却误以为荟玉就是给他介绍的对象,盯着荟玉看呆了。媒人见状,拍拍他的胳膊小声说:“这是她姐姐。”小伙子一听,尴尬地笑了。等过了一会桂玉回来时这小伙子的脸上才重又现出喜色。

    桂玉一见这小伙子从头至尾将他打量了个遍。这人身量和相貌都算是中上等了,只是有些显老,老练中透着精明。他话不多,好像说话对于他来说是多余的,没话的时候他就只是微微的笑。不过和桂玉在一起他的话却比平时多了十倍,这是媒人讲的。他对桂玉介绍道他叫徐良膑,徐庶的徐,张良的良,孙膑的膑。桂玉听了不知怎么的竟也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一个月后他们就结婚了。领结婚证的那天桂玉才知道徐良膑将年龄瞒去了三岁,他实实已近而立之年了。宜荷说大就大些吧,男人大些也正常,大了知道体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