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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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 风

    1969年的一天,平遥城内各大街小巷的居民们被一条消息搅得乱成了一锅粥,大抵是上面要取消市民户口,所有的市民今后全部落户农村,有亲戚的先自行选择,没有的由上面统一安排,安排到哪里就落户哪里,落户之后将不再享受市民的供应粮等待遇。

    不久大家就真的接到了通知。动乱中的老百姓都如惊弓之鸟,立刻陷入一种恐慌与不安之中。农村有亲戚的人们很快便开始行动起来,比地震来了都快。没有亲戚的也开始攀远亲,不出几日城里的街巷空得差不多只剩下房屋。

    现在四合院里只剩下宜荷和疯子两家,猪老婆、王屠夫和春花家全都搬走了。连在外地工作的安怡民也被召回乡。宜荷与安怡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着落,安怡民在乡下倒是有几门远亲,只是这些年并无走动,现在贸然前去人家会不会收留?正在下不了决心栗罗平忽然提出可以迁到他们村子里去。宜荷和安怡民先前不是没有想到过,只因女儿还未过门也说不出口,现在倒正是及时雨,宜荷不由感叹以前还只说农民不好,现在却巴不得多出几个农村亲戚。可见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世上就没有不变的事。栗罗平说他父母已将下院的两间房收拾了出来,明天就可以搬过去。

    第二天一家人就带着行李搬到了乡下。那下院的两间房收拾得果然洁净,栗罗平的父母也都是极好的人,原先宜荷还担心与亲家生活在一处有诸多不妥,这一下她的这些顾虑全打消了,最妙的是那屋子的前面还有一小块扎了篱笆的土地,此时虽然光秃秃的却不免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吃过午饭栗罗平的父亲就带着他们去大队里办理落户的事。其实在他们来之前栗父已去求过两回,最后一次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现在那大队书记一边任由栗罗平的父亲为他擦着水烟,一边听着宜荷介绍家里的情况,可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越来越难看,烟雾在他脸上缭绕了多久他就思考了多久。宜荷说完正垂手等待回话,那书记忽用力将烟锅往鞋底一磕:你们回去吧!说完起身背手出去了。

    栗父和准亲家面面相觑,等他反应过来追出去时那书记已经快走出院门了,宜荷在屋子里只听的外面申斥道:一家子全是些女片子,有一个劳力还是个病秧子,来做什么?

    栗父还想再说什么时那书记已不容他多说了。

    栗父栗母大约心里过意不去又硬留准亲家多住了两日,第三天宜荷和安怡民就回到城里去了。现在办事处对他们家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找不下地方就由上面来统一安排。宜荷知道那上面安排的都是没有人愿意去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她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好歹随他去了。

    三天后他们被安排在了离城六十里的一个小山村里,那是个隐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在平遥的边上,从那里过去就是沁源了。进入村子的唯一一条土路细得像座独木桥,路的两旁是深沟,宜荷一路走过去宛如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心也如这地势一般不能平静了。一想到日后就要在这个地方生活宜荷不禁黯然神伤,难道他们就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呆上一辈子吗?

    他们是唯一落户到这个小山村里的城里人,村民们看着他们犹如看外星人。村长是个甩着一条空袖子的小老头,他表现出了比村民们更多的见识,但在安顿城里人的这件事上显然还没有经验,想来想去他最后把他们安顿在了打谷场附近的一孔窑洞里。那窑洞的前面有一盘石碾,安怡民每天的工作就是围着石碾磨面。那是一项简单却乏味的工作,时间久了安怡民就找到了一种打发时光的好办法,他时常一边磨面一边眺望着不远处的山谷,有时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石碾中间的木头柱子发呆,那木柱上隐隐约约的可以辨认出几个小字:青龙大吉。

    再说自从荟玉走后栗罗平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复杂的,然而栗罗平又比别人多了一分。他一方面对荟玉的未来不无担忧,另一方面一种新的希望又悄然萌生,他忽然想取消市民后是不是就不再有农市民之分了?那么这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天天喊共产主义,这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不再有等级划分,不再有贫富悬殊,想进城的进城,想种地的种地,谁也不会干涉谁……可是过不了多久他又变得忧心忡忡:现在时局这样不稳,一天一个变化,一天一个样,谁知道明天又会是什么政策……他就这样来回地想着,就像一只转着圈儿逮自己尾巴的狗,将自己扰得整天心神不宁。

    此时宜戎一家也搬到了乡下,他心里惦念着妹妹,但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只得写信给宜雨,希望宜雨能帮到宜荷。宜雨得知老家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非常着急,自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想方设法托人捎些吃的给妹妹带回去,有时是几斤粮票,有时是一小袋面粉或者几斤挂面。有一回宜荷收到了一笼布油先先,那是宜雨从他们单位的食堂里弄到的。猪油切成丁耗干油,剩下的就是油先先。宜荷看着这些从遥远的地方带来的食物,她知道这里面饱含着哥哥的多少心血啊,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弄出来的。油先先蘸盐是上好的美味,但现在可不能这么吃,这些油先先要顶粮食吃的,当晚宜荷将油先先全部收拾出来做成了油先先馅饼,一家人足足吃了一个星期才算告罄。

    一年之后那股怪风正如栗罗平所怀疑的那样忽然地来又忽然地走了,宜荷和邻居们又重新回到了四合院里。那一年里因为宜雨的接济他们一家才得以平安地度过,可身历了这场风暴的宜荷至今也不明白这风是怎么刮起来的,又是如何收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