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已是绝路
“把他扣下!”陆怀瑾大喊一声,身边的人才反应过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这一刀割得极深,用了十成力气,深可见骨。
大概是真的不想活了,看不见一丁点生的希望,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相互扶持的兄弟们一个一个的倒下。
这样的精神折磨太痛苦了。
他不畏惧上阵杀敌,也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但是这样的绝境,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
“殿下,让我留在这里吧。”他低垂着头,嘴角挂着的血连着唾沫滴到地上,“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他放弃了,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念头,干哑的嗓音触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陆怀瑾也同样的绝望,他一直对自己的血统有着绝对的自信,每次快要解开的时候,总会遇见不同的瓶颈,这样功亏一篑的感觉同样让他抓狂,暴躁的几乎快自暴自弃。
每一次都是黎婧姝鼓励他,让他静下心神。
看着眼前自己的将士,陆怀瑾才知道该要有多强大的精神力量,才能够在这个时候说出鼓舞的话来。
黎婧姝离得最近,她蹲下身子,叹了口气,用匕首把衣襟割开一条口子,拉扯下一块来,仔细的包住他的伤口:“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有牵挂,别死。”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疼,黎婧姝也一样的没有水喝,她嘴唇开裂,到了此时,不管是体力还是承受力都不见得比他们好得到哪里去。
她是个女子,她都还没有倒下。
她一直说要有希望,活着就一定要有牵挂,有信念,有活着的希望,可是他实在没有了,他唯一扶持着能走下去的那个人,此时正躺在他的身边。
死相狰狞可怖,一切发生的太快,连最后道别的话,也没有来得及说。
昨夜陆怀瑾几乎没睡,找了处地方休息片刻之后,便带着黎婧姝一起四处走动寻找这个阵法的破解之处。
夜间的视线会变得很朦胧,不像是空气中自然形成的雾,就算是面对面站着,都不太能看得特别清楚。
陆怀瑾和黎婧姝并没有走多远,也没有特意的选择某一个方向去走,诡异的是,这地方似乎就是一个圆,一条单行道,走到尽头处,便是原点。
再看见休整的队伍时,黎婧姝身上的寒毛都全部竖起来了,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对黎婧姝道:“这样走不行,只要能看见东西,就一定会受到干扰。”
黎婧姝瞧陆怀瑾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指着他腰间的配件:“你用剑探路,闭着眼睛走吧,我跟在你身后,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办法很好,陆怀瑾听完就表示了赞同。
这条路没什么绊脚的东西,走起来也不怕摔得太疼,陆怀瑾连用剑探路都省了,闭上眼睛,伸直手臂,直接就往前走去。
黎婧姝跟在陆怀瑾的身边,他走的歪歪扭扭,自己得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会有相互之间的干扰。
四周依旧朦胧着看不清,这一次走得比上一次久一些,就在黎婧姝以为这样似乎是有效果的时候,她再次看见了前方不远的队伍。
黎婧姝的心沉到了谷底,快步上前拽住陆怀瑾:“别走了。”
被黎婧姝抓住,陆怀瑾便知道肯定是出了差池,他睁开眼睛,如坠冰窖。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将士们失望,也不想让黎婧姝失望,但是现实总是会狠狠地给他一个耳光。
黎婧姝叹口气,安慰他:“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成功的,兴许还是咱们有什么地方想岔了,出了问题。”
陆怀瑾握紧拳头,伸手推了黎婧姝一把:“你回去休息。”
黎婧姝皱眉,有些不太懂陆怀瑾的意思:“你怎么了?”
陆怀瑾自顾自的往前走:“我自己去找出去的办法,别跟着。”
黎婧姝看着陆怀瑾倔的要死的背影,还真就没有跟上去。
他这个人刀子嘴,想证明自己也不是这般逞能的,但若不让他亲自去试试,想来更不会善罢甘休。
黎婧姝独自回到队伍里,今晚没有了火堆,大家只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取暖。
黎修能已经看她和陆怀瑾许久了,见她回来,沉声道:“他自己去了?”
黎婧姝点点头。
“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么?”黎修能随口问一句,黎婧姝摇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个阵是精心布置过的,为的就是要他们全部都死在里面,无一例外,其实大家心里都已经清楚了,只不过是死不承认,逼着自己去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陆怀瑾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走了多少次黎婧姝已经记不清楚了,她迷迷糊糊的睡过去,醒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准备出发了。
更深的噩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陆怀瑾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这个阵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整个人的脸色看上去都异常的苍白。
队伍走了不出十米,黎婧姝清楚的记得,她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那一个瞬间,石头岩缝中钻出来的数条毒蛇,一下子便攀爬上了最外围的士兵。
青斑花纹,攻击性极强,沾上毒液,便是十死无生的雨青蛇。
陆怀瑾立即拔剑去砍,被攀爬住的人自然是救不回来了,可还能活的人,总归是要拼命的。
好在蛇没到密密麻麻杀之不尽的地步,这种雨青蛇非常聪明,知道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逐渐消失在了岩缝中。
蛇潮褪去,那个士兵便疯了。
黎婧姝看着他如死灰一般的神色,抬头看了一眼仅剩的将士们。
三天了,被困在这里三日了,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就只有等死一条路。
“背他起来。”黎婧姝轻声道,她站起身来,抬手指向前方,“昨夜,储君已经在前方发现了可疑之处,那里兴许就是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线索,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兵勇士,站起来!前方就是希望!”
黎婧姝的话不算有用,所有人还是看向陆怀瑾和黎修能,但不能否认,黎婧姝的确重新点燃了他们的一丝希望。
陆怀瑾不想骗人,但是到了这时候,他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木讷的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黎婧姝的话。
将士们对他的君主,有些绝对的信任之情,只要陆怀瑾点头,他们就无条件的去相信真的前方便是出口。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雨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来,咱们快走。”黎婧姝走到陆怀瑾身边,拽了他一把,他没动,黎婧姝正要问他怎么了,就见陆怀瑾走到那个割腕的将士跟前,背对他蹲了下来。
“扶到我背上来。”陆怀瑾这话说的肯定,一点也不含糊。
“殿下,使不得!”
“殿下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属下来便是了!”
陆怀瑾烦躁的吼道:“都什么时候了!扶上来!”
拧不过陆怀瑾,将士们皆是眼眶泛红,将他扶到了陆怀瑾的背上。
他纵使是真的一心求死,此时也不免为陆怀瑾的举动动容:“殿下,属下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殿下这般!”
陆怀瑾不爱听这话,颠了颠背上的人:“闭嘴,好生休息,活不活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这样鼓舞军心的方式的确有效,陆怀瑾昨晚试了一晚,今个儿一早,地方又变了。
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不管场景如何变化,所在的区域都是固定的,所以陆怀瑾选了一条自己相对来说更有把握的路,指明了具体的方向之后,便走在队伍的最后边。
黎修能在前边带队,黎婧姝走了一会儿,渐渐放慢了脚步,直到和陆怀瑾持平。
他自己都体力不支,背着这么个士兵在背上,头上的汗水狂流,脸色更加苍白。
陆怀瑾看她一眼,心里别扭:“看着我干嘛?”
黎婧姝伸手给他擦汗,认真道:“陆怀瑾,我们这次若是活着出去,往事旧账,变一笔勾销吧。”
陆怀瑾没想到黎婧姝会说这个,他和她目光相撞两秒,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不说日后出去会如何,就只说眼前此刻,对待彼此的心境也都大有不同。
陆怀瑾还没说好,就听见有人大喊:“前面有东西!是活物!有活物!”
这一声把黎婧姝给吸引过去,她越过士兵到前边去看,果然,前方是一处峡谷,不远处有零星生长的杂草,里面肯定有更多的植被,有植被便有水,水是生命之源,说不准还能找到些许吃食撑过去!
黎修能没犹豫,他们现在反正都是孤注一掷,没什么好怕的,也不必太瞻前顾后,一群人径直走进了峡谷之中。
峡谷幽深,看上去神秘又庄严,走了没多远,地上的植被果然多了起来,黎修能派了人先去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去得快回的也快,手上带着几朵沾着泥土的蘑菇,脸上的笑容遮挡不住:“陛下!有水!有蘑菇!我们能活下来了!就在前面!”
黎修能亦是激动的不能自已,号令全军快速前进,很快就到了探路人说的水源之处。
事实上那是凹凸出来的一块岩石,大概是风沙的侵蚀,使得它中间部位空了,承接的雨露便留在了中间。
四周的确有很多的野蘑菇,将士们分工合作,很快就找来了柴火,水不多,每个人喝的都少,不敢太造次。
体内有了水源补充,连一群大男人都舒服的落泪,感觉自己死里逃生了一次。
黎婧姝用叶子盛水帮那个将士清洗伤口,若是在这里感染发炎,是没得救的。
喝了些水,他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还活着的兄弟们都围在他身边,大家相互鼓励,相信一定能够活着走出去。
采来的简单做了清洗,没办法煮,就只能串起来放在火上烤,大家都饿的饥肠辘辘,闻着味道口水直流,但是仍然坚持伤员和女子先吃。
陆怀瑾和黎修能作为统帅,这个时候自然是要让将士们先吃的,黎婧姝把自己手上的也悄悄塞给那个受伤的将士。
他不肯要,黎婧姝还笑着说自己不饿,让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没忍住,抽泣着哭出来,如果不是这一次被困阵中,他就是到死,也不会知道太子妃是如何的一个人。
她是天上的凤凰,却肯把活命的东西交到他的手里。
再寻死,他谁也对不起。
采来的蘑菇不多,没吃到的就黎修能,陆怀瑾和黎婧姝三人。
陆怀瑾拽着黎婧姝逼她多喝着水,又心疼又不忍,责怪的语气都不敢太重:“你逞什么能?你瞧瞧你自己,不吃东西行么?!”
黎婧姝喝了个痛快,盯着陆怀瑾笑:“喝饱了。”
陆怀瑾简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黎婧姝的脸黑的哪里像个姑娘家,陆怀瑾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一瞬间就信了命。
如果不是黎婧姝跟着来了,他们。。。或许连这里都支撑不到。
黎婧姝给了他太多的鼓励和震撼,流沙被困,她就展现出了不平凡的勇敢和勇气。
如今能这般顾全大局,和他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一回。
他们并没有打算在这里久留,按照这几天来的定律,若是不及时离开,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陷阱。
做了休整之后,所有人都重新准备上路。
这条峡谷似乎没有尽头,蜿蜒曲折,只能看见前方的转弯处。
前方仍是未知,但这一次,大家都重新抓住了生还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因为疲惫,行军的速度慢下来,大家有了力气,渐渐的也有些散漫下来。
黎婧姝的感觉一向很准,她对陆怀瑾郑重道:“大家得围拢一些,分的太散不好。”
陆怀瑾赞同黎婧姝的说法,让所有的人都靠拢过来。
话还没落下,峡谷顶端不知道怎么传来巨响,碎石滑落,紧接着滚下来的,便是难以形容的巨石!
“小心!”
陆怀瑾只来得及抱住离自己最近的黎婧姝,把她护在身下,扑倒在地。
动静过去,四周灰尘四起,陆怀瑾站起身来,把黎婧姝也拉起来,灰尘散去,才看见峡谷的两端被突如其来的巨石封锁了来去的路,走在最两边的士兵,被巨石压住,应该已经成了肉沫。
已是绝路了。
此时的京城之中,百姓们尚且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危机。
该有的繁华依旧,熙熙攘攘的街头来往行人匆匆。
陆怀生在红玉楼同老尚书大人喝酒,酒过三巡,老尚书大人心情甚好。
“臣老了,不中用了,皇上的两个儿子,要说起来了,老臣一直便觉得王爷更胜一筹。”老尚书大人叹口气,颇有些惋惜,“太后终究是上了年纪,很多事情虽然作风像先帝,但终究是女子,没有先帝爷的那份胸襟和眼光!”
说完又摆摆手,像是释怀:“老臣喝多了,实在失言,敦慈太后有她自己的考虑,如今王爷掌权,老臣告老还乡,也算是安心一些。”
陆怀生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敦慈太后肯放权给他,便是最好的一步棋。
他从小便未曾得到过的肯定,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实现,谁说不能与天争?!他偏要与天争!与命争!
如今看来,命数和天命,亦是可作为,就是不知道陆怀瑾的死讯传回之时,敦慈太后会是各种反应?
老尚书大人上了年纪,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已然是力不从心,他想同敦慈太后请辞,余生过得太平一些。
“张廷张大人的事,也一直是老臣心中的一桩憾事,若来日能在老臣身死之前真相大白,也算是心愿了却。”老尚书大人和张廷曾一同侍奉先帝,当年文臣武官互相看不上眼,两人明里暗里的也没少较劲。
如今老了,较劲了一辈子,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老尚书还是记挂着。
陆怀生拱手,全是承诺:“尚书大人安心,张大人的事情,我与皇祖母,定然会追查到底。”
有了陆怀生的这么一句话,老尚书算是了却了心愿,他欣赏陆怀生,未来之路上,必然有一番大作为,纵使做不了储君,将来扶南国的栋梁,也肯定有陆怀生的一席之地。
如今的陆怀生,已经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盛家的败落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反而促使他的口碑更近一层楼。
盛贵妃俨然是被气得卧床不起,陆怀生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朝堂上的大人们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之人?连老尚书大人都主动给陆怀生示好,如今朝堂上他的呼声越发高涨,连敦慈太后都能感觉到,似乎自己如今的稳坐,全是因着陆怀生的缘故似的。
可是没关系,敦慈太后不在乎这个,兵权在手就谁也不能造次,陆怀生能够暂时帮她稳定朝纲是好事情。
边疆战事过去那么久,也该有回信了。
陆怀生亦是等得有些心急,他以为困入阵中之后,紧跟着来的应该就是陆怀瑾的死讯才对。
可是好几日过去了,未曾听到边疆失守,也未曾得到陆怀瑾的死讯,难不成真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陆怀生很快就把这样的年头甩掉了。
他知道恩师的实力,恩师说必死无疑,那么就绝不可能生还。
而自那晚之后,王柔懿对陆怀生就变了。
她开始尝试做自己从前从来也没有做过的事情。
她知道他的心里有她,她的心里也有他了。
她的世界很小,不过是王府宫中。
所以她只要守护好自己的这片小天地就好了。
陆怀生从外边一回来,双露便欢欢喜喜的跑进房里来:“王妃,王爷回来了,去书房了!”
王柔懿搁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小女儿的娇羞:“去把参汤热一热,我给王爷送去。”
她也不知道陆怀生会不会喜欢,但就是想。。。也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双露笑着点头,把王柔懿亲手熬的参汤装进锦盒里,跟着王柔懿一路到书房门口。
陆怀生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房门关着的。
王柔懿接过锦盒,让双露在外面等她,自己推开门便进去了。
屋里很安静,陆怀生背对着她在里屋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王柔懿微微福身,柔声道:“王爷。”
陆怀生回过头看她光线太暗,王柔懿没看见陆怀生一闪而逝的厌恶之情。
“你来做什么?”陆怀生把手中的东西收起来,语气有些冰冷。
王柔懿愣了一下,被陆怀生的语气蛰了一下,她让自己别多想,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陆怀生身边:“我给王爷熬了参汤,王爷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王爷喜欢。。。”
“出去。”
王柔懿的话还没说完,陆怀生便冷漠的打断了她。
王柔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一次,她把陆怀生紧缩眉头不耐烦的神情看的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陆怀生这是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委屈让她一下子湿了眼眶:“王爷这是怎么了?我有什么地方惹王爷不开心了么?”
陆怀生冷冷的看她一眼,这样的神色让王柔懿万分震惊。
这不是陆怀生该有的眼神,陆怀生。。。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只一眼,王柔懿的泪便落了下来。
“出去。”陆怀生漠然重复,没有一点感情,“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来这里。”
说罢,像是觉得自己这话还不够狠,他撇了一眼桌上的锦盒,当着王柔懿的面,径直推向了地面。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惊得王柔懿身子一颤。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她捂紧了嘴,惶恐不知所措的看向陆怀生:“王爷。。。”
陆怀生往后一靠,俨然是不想再看她,厌烦的语气一点也不掩饰:“滚出去!”
王柔懿再也受不住,她快步出门,踏出书房的瞬间,崩溃大哭。
大概是真的不想活了,看不见一丁点生的希望,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相互扶持的兄弟们一个一个的倒下。
这样的精神折磨太痛苦了。
他不畏惧上阵杀敌,也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但是这样的绝境,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
“殿下,让我留在这里吧。”他低垂着头,嘴角挂着的血连着唾沫滴到地上,“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他放弃了,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念头,干哑的嗓音触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陆怀瑾也同样的绝望,他一直对自己的血统有着绝对的自信,每次快要解开的时候,总会遇见不同的瓶颈,这样功亏一篑的感觉同样让他抓狂,暴躁的几乎快自暴自弃。
每一次都是黎婧姝鼓励他,让他静下心神。
看着眼前自己的将士,陆怀瑾才知道该要有多强大的精神力量,才能够在这个时候说出鼓舞的话来。
黎婧姝离得最近,她蹲下身子,叹了口气,用匕首把衣襟割开一条口子,拉扯下一块来,仔细的包住他的伤口:“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有牵挂,别死。”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疼,黎婧姝也一样的没有水喝,她嘴唇开裂,到了此时,不管是体力还是承受力都不见得比他们好得到哪里去。
她是个女子,她都还没有倒下。
她一直说要有希望,活着就一定要有牵挂,有信念,有活着的希望,可是他实在没有了,他唯一扶持着能走下去的那个人,此时正躺在他的身边。
死相狰狞可怖,一切发生的太快,连最后道别的话,也没有来得及说。
昨夜陆怀瑾几乎没睡,找了处地方休息片刻之后,便带着黎婧姝一起四处走动寻找这个阵法的破解之处。
夜间的视线会变得很朦胧,不像是空气中自然形成的雾,就算是面对面站着,都不太能看得特别清楚。
陆怀瑾和黎婧姝并没有走多远,也没有特意的选择某一个方向去走,诡异的是,这地方似乎就是一个圆,一条单行道,走到尽头处,便是原点。
再看见休整的队伍时,黎婧姝身上的寒毛都全部竖起来了,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对黎婧姝道:“这样走不行,只要能看见东西,就一定会受到干扰。”
黎婧姝瞧陆怀瑾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指着他腰间的配件:“你用剑探路,闭着眼睛走吧,我跟在你身后,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办法很好,陆怀瑾听完就表示了赞同。
这条路没什么绊脚的东西,走起来也不怕摔得太疼,陆怀瑾连用剑探路都省了,闭上眼睛,伸直手臂,直接就往前走去。
黎婧姝跟在陆怀瑾的身边,他走的歪歪扭扭,自己得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会有相互之间的干扰。
四周依旧朦胧着看不清,这一次走得比上一次久一些,就在黎婧姝以为这样似乎是有效果的时候,她再次看见了前方不远的队伍。
黎婧姝的心沉到了谷底,快步上前拽住陆怀瑾:“别走了。”
被黎婧姝抓住,陆怀瑾便知道肯定是出了差池,他睁开眼睛,如坠冰窖。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将士们失望,也不想让黎婧姝失望,但是现实总是会狠狠地给他一个耳光。
黎婧姝叹口气,安慰他:“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成功的,兴许还是咱们有什么地方想岔了,出了问题。”
陆怀瑾握紧拳头,伸手推了黎婧姝一把:“你回去休息。”
黎婧姝皱眉,有些不太懂陆怀瑾的意思:“你怎么了?”
陆怀瑾自顾自的往前走:“我自己去找出去的办法,别跟着。”
黎婧姝看着陆怀瑾倔的要死的背影,还真就没有跟上去。
他这个人刀子嘴,想证明自己也不是这般逞能的,但若不让他亲自去试试,想来更不会善罢甘休。
黎婧姝独自回到队伍里,今晚没有了火堆,大家只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取暖。
黎修能已经看她和陆怀瑾许久了,见她回来,沉声道:“他自己去了?”
黎婧姝点点头。
“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么?”黎修能随口问一句,黎婧姝摇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个阵是精心布置过的,为的就是要他们全部都死在里面,无一例外,其实大家心里都已经清楚了,只不过是死不承认,逼着自己去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陆怀瑾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走了多少次黎婧姝已经记不清楚了,她迷迷糊糊的睡过去,醒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准备出发了。
更深的噩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陆怀瑾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这个阵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整个人的脸色看上去都异常的苍白。
队伍走了不出十米,黎婧姝清楚的记得,她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那一个瞬间,石头岩缝中钻出来的数条毒蛇,一下子便攀爬上了最外围的士兵。
青斑花纹,攻击性极强,沾上毒液,便是十死无生的雨青蛇。
陆怀瑾立即拔剑去砍,被攀爬住的人自然是救不回来了,可还能活的人,总归是要拼命的。
好在蛇没到密密麻麻杀之不尽的地步,这种雨青蛇非常聪明,知道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逐渐消失在了岩缝中。
蛇潮褪去,那个士兵便疯了。
黎婧姝看着他如死灰一般的神色,抬头看了一眼仅剩的将士们。
三天了,被困在这里三日了,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就只有等死一条路。
“背他起来。”黎婧姝轻声道,她站起身来,抬手指向前方,“昨夜,储君已经在前方发现了可疑之处,那里兴许就是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线索,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兵勇士,站起来!前方就是希望!”
黎婧姝的话不算有用,所有人还是看向陆怀瑾和黎修能,但不能否认,黎婧姝的确重新点燃了他们的一丝希望。
陆怀瑾不想骗人,但是到了这时候,他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木讷的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黎婧姝的话。
将士们对他的君主,有些绝对的信任之情,只要陆怀瑾点头,他们就无条件的去相信真的前方便是出口。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雨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来,咱们快走。”黎婧姝走到陆怀瑾身边,拽了他一把,他没动,黎婧姝正要问他怎么了,就见陆怀瑾走到那个割腕的将士跟前,背对他蹲了下来。
“扶到我背上来。”陆怀瑾这话说的肯定,一点也不含糊。
“殿下,使不得!”
“殿下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属下来便是了!”
陆怀瑾烦躁的吼道:“都什么时候了!扶上来!”
拧不过陆怀瑾,将士们皆是眼眶泛红,将他扶到了陆怀瑾的背上。
他纵使是真的一心求死,此时也不免为陆怀瑾的举动动容:“殿下,属下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殿下这般!”
陆怀瑾不爱听这话,颠了颠背上的人:“闭嘴,好生休息,活不活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这样鼓舞军心的方式的确有效,陆怀瑾昨晚试了一晚,今个儿一早,地方又变了。
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不管场景如何变化,所在的区域都是固定的,所以陆怀瑾选了一条自己相对来说更有把握的路,指明了具体的方向之后,便走在队伍的最后边。
黎修能在前边带队,黎婧姝走了一会儿,渐渐放慢了脚步,直到和陆怀瑾持平。
他自己都体力不支,背着这么个士兵在背上,头上的汗水狂流,脸色更加苍白。
陆怀瑾看她一眼,心里别扭:“看着我干嘛?”
黎婧姝伸手给他擦汗,认真道:“陆怀瑾,我们这次若是活着出去,往事旧账,变一笔勾销吧。”
陆怀瑾没想到黎婧姝会说这个,他和她目光相撞两秒,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不说日后出去会如何,就只说眼前此刻,对待彼此的心境也都大有不同。
陆怀瑾还没说好,就听见有人大喊:“前面有东西!是活物!有活物!”
这一声把黎婧姝给吸引过去,她越过士兵到前边去看,果然,前方是一处峡谷,不远处有零星生长的杂草,里面肯定有更多的植被,有植被便有水,水是生命之源,说不准还能找到些许吃食撑过去!
黎修能没犹豫,他们现在反正都是孤注一掷,没什么好怕的,也不必太瞻前顾后,一群人径直走进了峡谷之中。
峡谷幽深,看上去神秘又庄严,走了没多远,地上的植被果然多了起来,黎修能派了人先去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去得快回的也快,手上带着几朵沾着泥土的蘑菇,脸上的笑容遮挡不住:“陛下!有水!有蘑菇!我们能活下来了!就在前面!”
黎修能亦是激动的不能自已,号令全军快速前进,很快就到了探路人说的水源之处。
事实上那是凹凸出来的一块岩石,大概是风沙的侵蚀,使得它中间部位空了,承接的雨露便留在了中间。
四周的确有很多的野蘑菇,将士们分工合作,很快就找来了柴火,水不多,每个人喝的都少,不敢太造次。
体内有了水源补充,连一群大男人都舒服的落泪,感觉自己死里逃生了一次。
黎婧姝用叶子盛水帮那个将士清洗伤口,若是在这里感染发炎,是没得救的。
喝了些水,他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还活着的兄弟们都围在他身边,大家相互鼓励,相信一定能够活着走出去。
采来的简单做了清洗,没办法煮,就只能串起来放在火上烤,大家都饿的饥肠辘辘,闻着味道口水直流,但是仍然坚持伤员和女子先吃。
陆怀瑾和黎修能作为统帅,这个时候自然是要让将士们先吃的,黎婧姝把自己手上的也悄悄塞给那个受伤的将士。
他不肯要,黎婧姝还笑着说自己不饿,让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没忍住,抽泣着哭出来,如果不是这一次被困阵中,他就是到死,也不会知道太子妃是如何的一个人。
她是天上的凤凰,却肯把活命的东西交到他的手里。
再寻死,他谁也对不起。
采来的蘑菇不多,没吃到的就黎修能,陆怀瑾和黎婧姝三人。
陆怀瑾拽着黎婧姝逼她多喝着水,又心疼又不忍,责怪的语气都不敢太重:“你逞什么能?你瞧瞧你自己,不吃东西行么?!”
黎婧姝喝了个痛快,盯着陆怀瑾笑:“喝饱了。”
陆怀瑾简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黎婧姝的脸黑的哪里像个姑娘家,陆怀瑾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一瞬间就信了命。
如果不是黎婧姝跟着来了,他们。。。或许连这里都支撑不到。
黎婧姝给了他太多的鼓励和震撼,流沙被困,她就展现出了不平凡的勇敢和勇气。
如今能这般顾全大局,和他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一回。
他们并没有打算在这里久留,按照这几天来的定律,若是不及时离开,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陷阱。
做了休整之后,所有人都重新准备上路。
这条峡谷似乎没有尽头,蜿蜒曲折,只能看见前方的转弯处。
前方仍是未知,但这一次,大家都重新抓住了生还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因为疲惫,行军的速度慢下来,大家有了力气,渐渐的也有些散漫下来。
黎婧姝的感觉一向很准,她对陆怀瑾郑重道:“大家得围拢一些,分的太散不好。”
陆怀瑾赞同黎婧姝的说法,让所有的人都靠拢过来。
话还没落下,峡谷顶端不知道怎么传来巨响,碎石滑落,紧接着滚下来的,便是难以形容的巨石!
“小心!”
陆怀瑾只来得及抱住离自己最近的黎婧姝,把她护在身下,扑倒在地。
动静过去,四周灰尘四起,陆怀瑾站起身来,把黎婧姝也拉起来,灰尘散去,才看见峡谷的两端被突如其来的巨石封锁了来去的路,走在最两边的士兵,被巨石压住,应该已经成了肉沫。
已是绝路了。
此时的京城之中,百姓们尚且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危机。
该有的繁华依旧,熙熙攘攘的街头来往行人匆匆。
陆怀生在红玉楼同老尚书大人喝酒,酒过三巡,老尚书大人心情甚好。
“臣老了,不中用了,皇上的两个儿子,要说起来了,老臣一直便觉得王爷更胜一筹。”老尚书大人叹口气,颇有些惋惜,“太后终究是上了年纪,很多事情虽然作风像先帝,但终究是女子,没有先帝爷的那份胸襟和眼光!”
说完又摆摆手,像是释怀:“老臣喝多了,实在失言,敦慈太后有她自己的考虑,如今王爷掌权,老臣告老还乡,也算是安心一些。”
陆怀生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敦慈太后肯放权给他,便是最好的一步棋。
他从小便未曾得到过的肯定,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实现,谁说不能与天争?!他偏要与天争!与命争!
如今看来,命数和天命,亦是可作为,就是不知道陆怀瑾的死讯传回之时,敦慈太后会是各种反应?
老尚书大人上了年纪,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已然是力不从心,他想同敦慈太后请辞,余生过得太平一些。
“张廷张大人的事,也一直是老臣心中的一桩憾事,若来日能在老臣身死之前真相大白,也算是心愿了却。”老尚书大人和张廷曾一同侍奉先帝,当年文臣武官互相看不上眼,两人明里暗里的也没少较劲。
如今老了,较劲了一辈子,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老尚书还是记挂着。
陆怀生拱手,全是承诺:“尚书大人安心,张大人的事情,我与皇祖母,定然会追查到底。”
有了陆怀生的这么一句话,老尚书算是了却了心愿,他欣赏陆怀生,未来之路上,必然有一番大作为,纵使做不了储君,将来扶南国的栋梁,也肯定有陆怀生的一席之地。
如今的陆怀生,已经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盛家的败落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反而促使他的口碑更近一层楼。
盛贵妃俨然是被气得卧床不起,陆怀生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朝堂上的大人们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之人?连老尚书大人都主动给陆怀生示好,如今朝堂上他的呼声越发高涨,连敦慈太后都能感觉到,似乎自己如今的稳坐,全是因着陆怀生的缘故似的。
可是没关系,敦慈太后不在乎这个,兵权在手就谁也不能造次,陆怀生能够暂时帮她稳定朝纲是好事情。
边疆战事过去那么久,也该有回信了。
陆怀生亦是等得有些心急,他以为困入阵中之后,紧跟着来的应该就是陆怀瑾的死讯才对。
可是好几日过去了,未曾听到边疆失守,也未曾得到陆怀瑾的死讯,难不成真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陆怀生很快就把这样的年头甩掉了。
他知道恩师的实力,恩师说必死无疑,那么就绝不可能生还。
而自那晚之后,王柔懿对陆怀生就变了。
她开始尝试做自己从前从来也没有做过的事情。
她知道他的心里有她,她的心里也有他了。
她的世界很小,不过是王府宫中。
所以她只要守护好自己的这片小天地就好了。
陆怀生从外边一回来,双露便欢欢喜喜的跑进房里来:“王妃,王爷回来了,去书房了!”
王柔懿搁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小女儿的娇羞:“去把参汤热一热,我给王爷送去。”
她也不知道陆怀生会不会喜欢,但就是想。。。也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双露笑着点头,把王柔懿亲手熬的参汤装进锦盒里,跟着王柔懿一路到书房门口。
陆怀生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房门关着的。
王柔懿接过锦盒,让双露在外面等她,自己推开门便进去了。
屋里很安静,陆怀生背对着她在里屋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王柔懿微微福身,柔声道:“王爷。”
陆怀生回过头看她光线太暗,王柔懿没看见陆怀生一闪而逝的厌恶之情。
“你来做什么?”陆怀生把手中的东西收起来,语气有些冰冷。
王柔懿愣了一下,被陆怀生的语气蛰了一下,她让自己别多想,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陆怀生身边:“我给王爷熬了参汤,王爷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王爷喜欢。。。”
“出去。”
王柔懿的话还没说完,陆怀生便冷漠的打断了她。
王柔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一次,她把陆怀生紧缩眉头不耐烦的神情看的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陆怀生这是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委屈让她一下子湿了眼眶:“王爷这是怎么了?我有什么地方惹王爷不开心了么?”
陆怀生冷冷的看她一眼,这样的神色让王柔懿万分震惊。
这不是陆怀生该有的眼神,陆怀生。。。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只一眼,王柔懿的泪便落了下来。
“出去。”陆怀生漠然重复,没有一点感情,“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来这里。”
说罢,像是觉得自己这话还不够狠,他撇了一眼桌上的锦盒,当着王柔懿的面,径直推向了地面。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惊得王柔懿身子一颤。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她捂紧了嘴,惶恐不知所措的看向陆怀生:“王爷。。。”
陆怀生往后一靠,俨然是不想再看她,厌烦的语气一点也不掩饰:“滚出去!”
王柔懿再也受不住,她快步出门,踏出书房的瞬间,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