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千人千面
盛家败落已成定局。
敦慈太后没有除掉,反而自己进了天字大牢,从昔日的皇亲国戚,变成了阶下囚。
盛南成在狱中破口大骂,气得自己吐了血,晕了一晚,这才消停了些。
陆怀生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的影响,反而取得了敦慈太后的倚重和信任,如此局面之下,曾经追随盛南成的所有人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替盛南成说一句话,实在是世态炎凉。
王兴向来是左右逢源,虽猜不准陆怀生为什么会反咬盛南成一口,却知道自己选的这个女婿绝不是池中之物,免不得又为了自己的“英明决定”沾沾自喜。
为了跟陆怀生重新搭上线,王兴带上自己的夫人,借以看望女儿为由,拜访晋王府。
王柔懿也许久没有和父母见面,知道陆怀生应允下来的时候,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
陆怀生知道王兴在想什么,他不拒绝王兴的殷勤,也不对王兴的殷勤有任何的期许,王家能够收之麾下是好事,日后登基之时,自然是有大用处的。
王兴此人虽叫人喜欢不起来,但是为国库收敛钱财,的确是一把好手。
王柔懿见了王夫人便是哽咽的说不出话,吓得王夫人还以为她在晋王府上受了委屈,王柔懿被王夫人的反应逗乐,破涕而笑后含羞低头:“没有,娘亲多虑了,王爷待我很好。”
王夫人这才放心下来,拉着王柔懿的手点了点头:“你能放下就好,为娘的就是怕你不肯敞开心扉,最后还是伤着自己。”
王柔懿知道王夫人说的是陆怀瑾,她眼中光芒黯淡一下,没有缘分,也就只能认命罢了,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如何?
王夫人倒是不执着于一定要嫁给哪个皇子不可,她不像王兴,她心里面装的都是期望王柔懿能够幸福。
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断断是不能白受委屈的。
好在王柔懿和陆怀生也相处得很好,王夫人这么久以来悬着的心弦才算是松了下来。
王兴此时和陆怀生在书房中,王兴话里话外皆是拥戴陆怀生的意思,陆怀生却不冷不淡,颇有些敷衍的意味在里面,却又不明着拒绝。
王兴直到走的时候都没把陆怀生的意思给琢磨透了,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婿深不可测,不知是福是祸。
盛贵妃得知盛南成被抓进天牢的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敦慈太后真的那么毒辣,连这样的局面都能控制下来。
轻尘哆嗦着嘴唇说是陆怀生力保的敦慈太后,才叫盛南成吃了哑巴亏。
盛贵妃又惊又怒,一杯滚烫的茶水直接砸到轻尘的脸上,杯子里的水烫的轻尘一哆嗦,她嘴唇咬破,腥甜的血味冲进喉管,被茶水烫到的地方立马红肿起来,轻尘哪敢管自己,磕头道:“娘娘息怒。”
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瓣,盛贵妃把轻尘拽起来,因为极端的愤怒而扭曲的脸颊看上去很是狰狞:“你再说一次,你说是谁护着太后?”
轻尘眼中含泪,怕的直哆嗦:“是。。。是晋王爷。。。”
盛贵妃长出一口气,将轻尘猛地推开,握紧了桌案的边角,难以置信:“生儿?!怎么可能,不可能的,生儿怎么会帮着太后对付他的外祖父?!”
轻尘跪到角落,抽抽搭搭的哭,泪水滚过烫伤的地方,疼的钻心。
盛贵妃沉浸在极端的惊恐之中,被骨肉至亲背叛的滋味几乎瞬间把她吞噬。
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盛贵妃实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她看向窗外,冷声道:“生儿呢?让他即刻进宫来见我!”
轻尘应下,跪着退出去,到了门口才敢起身。
雾秀宫的小宫女们看见轻尘红肿的脸颊,更是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若不是轻尘姑姑进去报告这个消息,她们这些贱奴。。。只怕是已经死了。
轻尘对雾秀宫的小宫女一向很好,所以一出门走了两步,马上就有人拿来膏药让她擦一擦。
轻尘接过,叹口气:“去请晋王爷进宫,娘娘要见王爷,脚步快些,别走漏了风声。”
她这样子可如何出去见人?吩咐了一声,即刻便有个机灵的小太监跑出去了。
轻尘脸上火辣辣的疼,微微侧头看一眼盛贵妃的寝房,说不出是心酸还是别的什么,她知道盛贵妃心里边的苦和不甘心,可也更清楚自己心里的怕和身上的疼。
不敢劝,不能劝,否则便是伤痕累累。
轻尘经历得太多了,眼睁睁看着盛贵妃走向深渊,她无能为力,只求能够自保。
小太监去了之后,她算着时辰,在宫门口等了很久,焦急的不行,盛贵妃这时候已经快要爆炸了,怎么还回来的那么慢?
轻尘没有等到陆怀生,只等到了灰头土脸独自回来的小太监。
“王爷呢?!”轻尘拽住那个小太监,急的使劲伸头看。
可是笔直的宫道一眼便是尽头,哪里有半分旁人的身影?
小太监哭丧着脸摊手:“姑姑,奴才连晋王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得去,更别说见着王爷了,王府管事说王爷谁也不见,怎么也不肯通传一声。”
轻尘稳住身形,皱眉道:“他们不晓得是盛贵妃娘娘派你去的?不晓得是娘娘要见王爷?这群奴才这般放肆?!”
“奴才说了,可是。。。”小太监快哭出来,跟在盛贵妃身边,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可是他们说,就算是盛贵妃娘娘也不行,晋王爷就是谁也不见!”
陆怀生不肯见盛贵妃,轻尘两眼一黑,险些摔下去,还是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姑姑,姑姑没事吧?可要注意身子啊。”
轻尘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身子?她生怕盛贵妃因此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慎王爷从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本就不和盛贵妃娘娘亲近,就眼瞧着晋王爷还孝敬,对盛贵妃娘娘也好,可怎么这人心,说变了就变了呢?
轻尘推开小太监扶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目光有些涣散:“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
小太监担心的看着轻尘,她脸上的红印子还触目惊心,盛贵妃娘娘喜怒无常,也就轻尘伺候着要稍微好一些,轻尘从不转脸就把火气发泄在他们这些奴才身上,所以雾秀宫里的人都更愿意听轻尘的话,对盛贵妃。。。只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轻尘见小太监不肯走,干脆自己转身进宫,盛贵妃等了那么久,天大的火气也冷了下来。
轻尘进来的时候,盛贵妃正撑着脑袋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声,沉声道:“生儿来了?”
轻尘跪下,吞了吞口水:“娘娘。。。王爷他。。。”
盛贵妃听见是轻尘的声音,缓缓睁开眼,撇了跪在地上的轻尘一眼,抬头往上看,空空荡荡的寝宫,哪有陆怀生的身影?
“生儿呢?”盛贵妃的语气一下子凌厉起来,眼神也变得更冷。
轻尘没说话,只垂着头。
盛贵妃没看见人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陆怀生在躲着她,他甚至连当面的一句解释都没有!
盛贵妃气的心坎疼,说不出话来,只摆摆手,心烦的让轻尘出去。
她养大的儿子,如何不叫她彻底的心寒?!
盛家一倒,她一个后宫妃嫔能做什么?!还指望能从敦慈太后的手中拿到什么?!依然是痴心妄想了,而造成这一切,毁了她全部希望的人,居然是她的亲生儿子!
盛贵妃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睁开眼睛,下了决心,既然陆怀生不来见他,那么就她亲自去,她就是要亲口问他一句,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陆怀生此时,其实并不在晋王府,玉宁宫的氛围和雾秀宫完全不同,敦慈太后心情大好,气色看上去都好上许多。
除掉了盛南成这个心头大患,居功至伟,还是要数陆怀生。
陆怀生来给敦慈太后请安,寒虚问暖,很是孝顺,连乔姑姑都说陆怀生很是懂事。
敦慈太后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不忍,这些事情下来,她更觉得愧疚,自己和皇帝对陆怀生一向是不冷不淡。
本以为这孩子长大以后一定性格乖张,可没想到是这般懂事,明事理的一个孩子,自己若是再那样冷淡的态度,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所以陆怀生能来敦慈太后也很开心,亲昵的同陆怀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陆怀生多么精明的人?自然感觉到了敦慈太后对他态度的转变,这似乎是陆怀生阶段性胜利的第一步,取得了敦慈太后的信任和依赖,便是拿到权利在手的关键。
若不是敦慈太后手中还握着京城的兵权,陆怀生也不会如此的大费周章。
他早就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盛南成也好,盛家也好,一将功成万骨枯,要赌就得愿赌服输。
这场博弈里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只要赢了,那么就是对的。
敦慈太后没问陆怀生为何不去看看盛贵妃,也没问他为什么选择大义灭亲站在自己的身边,她从没这样亲切的和陆怀生说过话,这短短一个时辰里的笑脸,比陆怀生出生以来看到的还要多。
等到陆怀生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的看着敦慈太后的脸色道:“皇祖母实在是太过于辛苦,孙儿知道朝堂如今只是暂时的平稳,皇祖母若是放心,朝臣那里,孙儿兴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敦慈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觉得也好,陆怀生出面兴许效果会更好一些。
想到这里,敦慈太后缓缓点了点头:“也好,生儿既然有信心,便去做吧。”
陆怀生眼中的光芒一下子亮了,敦慈太后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差事,周旋朝臣间,是不是意味着,敦慈太后心中的想法已经有所改变?她是不是也发现,自己比起陆怀瑾,才是更适合做储君的那个人?
陆怀生把自己的欢喜藏起来,没有透露半分。
敦慈太后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一直恭敬下去,一直到陆怀瑾的死讯传回来,便可以,蛰伏,等待,这一直都是陆怀生擅长的事情,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总是格外的得心应手。
从玉宁宫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陆怀生一进府,管事就慌慌张张的迎过来:“王爷,盛贵妃娘娘到了,等您许久了。”
陆怀生眉头飞快的一皱,示意自己知道了,让管事下去。
这事儿是躲不过的,陆怀生早就知道,只是他没想到盛贵妃会到晋王府上来。
王柔懿此时正战战兢兢的伺候在盛贵妃身边,盛贵妃身上那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气场太过于强大,以至于全程下来王柔懿没说出来超过三句话。
陆怀生进来的时候,王柔懿松了口气,险些都要哭了,真不知道方才自己都是熬过来的。
“王爷。。。”王柔懿忍不住低声喊了陆怀生一声,被盛贵妃冷冷的撇了一眼,闭上了嘴。
陆怀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拱手见礼:“母妃安好。”
“安好?”盛贵妃面无表情,盯着陆怀生,“你觉得,我可安好?!”
陆怀生站直身子,接着道:“母妃有话说,儿子知道,先让无关人等下去可好?”
盛贵妃没说话,隐忍的怒火还没有爆发出来。
陆怀生对王柔懿招了招手,王柔懿便赶紧快步走到陆怀生的身边,陆怀生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叫她安心:“你先回去,我同母妃说说话。”
王柔懿点头,回身给盛贵妃福身之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此时已经没有了外人,陆怀生将大门关上,屋内点上了蜡烛,很是亮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母妃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盛贵妃气笑,自己的儿子,还学会在自己跟前演起戏来了?!当真是出息!
“你自己做的什么事情,还要我来一件一件数给你听?!陆怀生,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是要杀了你外祖父?杀了盛家?杀了我吗?!”盛贵妃忍不住,看着陆怀生那张冷静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脸,她站起身来,狠狠地把手边能摸到的东西砸向陆怀生。
陆怀生轻易的躲开,抬头看盛贵妃:“母妃从小就教我,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只要争的到那便是本事,可这世界上的事情和母妃说的偏偏就不一样,我从小便争,样样我都要拿第一,什么我都做到最好,陆怀瑾比我强在哪儿?天命二字,便叫我永生永世也争不到,凭什么?母妃能告诉我么?”
盛贵妃怔了一下,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这件事情。。。没人能给陆怀生解释什么。
“所以你便要所有人给你做垫脚石?!混帐东西!我是这般教你的么?!教你用亲人的血,暖自己的心坎么?!”盛贵妃打不到陆怀生,指着他的鼻子骂,气的心肺火辣辣的烧,“逆子!你这个逆子!”
陆怀生依旧没有什么情感起伏,他突然笑笑,盯着盛贵妃盛怒的脸觉得好笑:“母妃没有为了自己争过么?没有用血暖过自己的心口么?盛家的人,不都一样么?母妃该当庆幸,我登基称帝的那一日,便是母妃做太后之时。”
盛贵妃被陆怀生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陆怀生的手拼命的颤抖,嘴里只重复一句:“混账东西!混帐东西!”
陆怀生听的腻了,直接对盛贵妃道:“母妃先回宫休息吧,儿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母妃别怕,儿子自然是护着您的。”
说罢,转身开了门走出去,对着门外的管事道:“送盛贵妃娘娘回宫。”
他自己选择的路,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摔的疼了,也会自己站起来!
盛贵妃没想到陆怀生居然会这样对自己,诚如陆怀生所说,他已经长大了,他的很多心思,已经不是盛贵妃能够了解和掌握的了。
只可惜盛贵妃还停留在原地,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她早就该发现的,发现陆怀生无数次渴望称赞却最终失望的眼神,发现陆怀生拼命努力却无法被认可的绝望。
若是盛贵妃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明白,何至于今时今日,才这般震怒?
王柔懿见陆怀生回来了,还有些担惊受怕的问了一句:“盛贵妃娘娘回宫了么?”
陆怀生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回去了。”
“娘娘脸色特别的不好,是不是。。。为了辅相大人的事情?”王柔懿略有耳闻,可是朝堂的事情她不懂,也不需要懂,陆怀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从不过问,只是今天被盛贵妃吓到了,害怕盛贵妃和陆怀生之间有了嫌隙。
陆怀生扭头看一眼王柔懿,神色复杂,他抬手帮王柔懿理好她的鬓发,语气虽然温柔,但很是僵硬:“没什么,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
听陆怀生这么说,王柔懿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瞬间过后,陆怀生移开视线,这样的感觉便消失了。
王柔懿心跳的厉害,看路怀生沉默着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素日里都是陆怀生找话说,找乐子逗她开心,到了这会儿,王柔懿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陆怀生。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爱好,未曾做过充满爱意的膳食,也没在更深露重的夜间提醒他该早点歇息,保重身体。
陆怀生没了话说,王柔懿才发现自己连从哪里开始插话都不知道,更别说安慰。
一直都是他在付出,周到的让她感觉不到任何一点不适。
此时的沉默像是一个无声的检讨,王柔懿咬紧了嘴唇,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她。。。是不是太过于享受这样的付出了呢?她竟然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应该给予相应的回报。
陆怀生从未计较过,也没有半分的轻慢过她,他一点一点的渗透进她的生活里,温柔的像是春风一般,让她无法拒绝,也无法抗拒。
王柔懿伸出手,握住了陆怀生,她有些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的大胆。
陆怀生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怎么了?累了么?”
王柔懿摇摇头,眼中光芒流转,轻声道:“王爷不必烦扰,不管王爷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相信王爷,支持王爷。”
她说的话有些腼腆,从小的家教就注定了王柔懿说不出露骨的话,陆怀生听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神挣扎了一下,眨了眨眼,沉淀下来,反握住王柔懿的手:“柔懿,谢谢你。”
他抱过王柔懿,闻着她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心安,是有的,他甚至有一点沉溺这样的味道,陆怀生微微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就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让他不去想那些事情,一会儿便足以。
京中情形波涛汹涌,错综复杂,陆怀瑾和黎婧姝这边更是生死关头。
这个阵陆怀瑾还是解不出,一到晚上便变换地形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伤亡人数已经过半,黎婧姝虽然尽力想要鼓起士气,但是很不幸,食物吃光,没有水源,看不见任何生的希望的情况下,终于是有人疯了。
陷阱遍地,死了的人就在他们的脚边,陆怀瑾带来的一个精兵将士走不动了,跪在地上,喃喃道:“我们。。。吃肉吧。”
黎婧姝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叫人把他扶起来。
那个士兵不肯起来,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皱紧眉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好半天,他才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舔了舔嘴唇,喃喃道:“我。。。我好渴。”
黎婧姝终于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呵止,就见他突然拔出了剑,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下一刀,鲜血流出,他惊惶的塞到嘴里,疯狂的吮吸起来。
敦慈太后没有除掉,反而自己进了天字大牢,从昔日的皇亲国戚,变成了阶下囚。
盛南成在狱中破口大骂,气得自己吐了血,晕了一晚,这才消停了些。
陆怀生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的影响,反而取得了敦慈太后的倚重和信任,如此局面之下,曾经追随盛南成的所有人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替盛南成说一句话,实在是世态炎凉。
王兴向来是左右逢源,虽猜不准陆怀生为什么会反咬盛南成一口,却知道自己选的这个女婿绝不是池中之物,免不得又为了自己的“英明决定”沾沾自喜。
为了跟陆怀生重新搭上线,王兴带上自己的夫人,借以看望女儿为由,拜访晋王府。
王柔懿也许久没有和父母见面,知道陆怀生应允下来的时候,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
陆怀生知道王兴在想什么,他不拒绝王兴的殷勤,也不对王兴的殷勤有任何的期许,王家能够收之麾下是好事,日后登基之时,自然是有大用处的。
王兴此人虽叫人喜欢不起来,但是为国库收敛钱财,的确是一把好手。
王柔懿见了王夫人便是哽咽的说不出话,吓得王夫人还以为她在晋王府上受了委屈,王柔懿被王夫人的反应逗乐,破涕而笑后含羞低头:“没有,娘亲多虑了,王爷待我很好。”
王夫人这才放心下来,拉着王柔懿的手点了点头:“你能放下就好,为娘的就是怕你不肯敞开心扉,最后还是伤着自己。”
王柔懿知道王夫人说的是陆怀瑾,她眼中光芒黯淡一下,没有缘分,也就只能认命罢了,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如何?
王夫人倒是不执着于一定要嫁给哪个皇子不可,她不像王兴,她心里面装的都是期望王柔懿能够幸福。
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断断是不能白受委屈的。
好在王柔懿和陆怀生也相处得很好,王夫人这么久以来悬着的心弦才算是松了下来。
王兴此时和陆怀生在书房中,王兴话里话外皆是拥戴陆怀生的意思,陆怀生却不冷不淡,颇有些敷衍的意味在里面,却又不明着拒绝。
王兴直到走的时候都没把陆怀生的意思给琢磨透了,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婿深不可测,不知是福是祸。
盛贵妃得知盛南成被抓进天牢的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敦慈太后真的那么毒辣,连这样的局面都能控制下来。
轻尘哆嗦着嘴唇说是陆怀生力保的敦慈太后,才叫盛南成吃了哑巴亏。
盛贵妃又惊又怒,一杯滚烫的茶水直接砸到轻尘的脸上,杯子里的水烫的轻尘一哆嗦,她嘴唇咬破,腥甜的血味冲进喉管,被茶水烫到的地方立马红肿起来,轻尘哪敢管自己,磕头道:“娘娘息怒。”
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瓣,盛贵妃把轻尘拽起来,因为极端的愤怒而扭曲的脸颊看上去很是狰狞:“你再说一次,你说是谁护着太后?”
轻尘眼中含泪,怕的直哆嗦:“是。。。是晋王爷。。。”
盛贵妃长出一口气,将轻尘猛地推开,握紧了桌案的边角,难以置信:“生儿?!怎么可能,不可能的,生儿怎么会帮着太后对付他的外祖父?!”
轻尘跪到角落,抽抽搭搭的哭,泪水滚过烫伤的地方,疼的钻心。
盛贵妃沉浸在极端的惊恐之中,被骨肉至亲背叛的滋味几乎瞬间把她吞噬。
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盛贵妃实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她看向窗外,冷声道:“生儿呢?让他即刻进宫来见我!”
轻尘应下,跪着退出去,到了门口才敢起身。
雾秀宫的小宫女们看见轻尘红肿的脸颊,更是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若不是轻尘姑姑进去报告这个消息,她们这些贱奴。。。只怕是已经死了。
轻尘对雾秀宫的小宫女一向很好,所以一出门走了两步,马上就有人拿来膏药让她擦一擦。
轻尘接过,叹口气:“去请晋王爷进宫,娘娘要见王爷,脚步快些,别走漏了风声。”
她这样子可如何出去见人?吩咐了一声,即刻便有个机灵的小太监跑出去了。
轻尘脸上火辣辣的疼,微微侧头看一眼盛贵妃的寝房,说不出是心酸还是别的什么,她知道盛贵妃心里边的苦和不甘心,可也更清楚自己心里的怕和身上的疼。
不敢劝,不能劝,否则便是伤痕累累。
轻尘经历得太多了,眼睁睁看着盛贵妃走向深渊,她无能为力,只求能够自保。
小太监去了之后,她算着时辰,在宫门口等了很久,焦急的不行,盛贵妃这时候已经快要爆炸了,怎么还回来的那么慢?
轻尘没有等到陆怀生,只等到了灰头土脸独自回来的小太监。
“王爷呢?!”轻尘拽住那个小太监,急的使劲伸头看。
可是笔直的宫道一眼便是尽头,哪里有半分旁人的身影?
小太监哭丧着脸摊手:“姑姑,奴才连晋王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得去,更别说见着王爷了,王府管事说王爷谁也不见,怎么也不肯通传一声。”
轻尘稳住身形,皱眉道:“他们不晓得是盛贵妃娘娘派你去的?不晓得是娘娘要见王爷?这群奴才这般放肆?!”
“奴才说了,可是。。。”小太监快哭出来,跟在盛贵妃身边,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可是他们说,就算是盛贵妃娘娘也不行,晋王爷就是谁也不见!”
陆怀生不肯见盛贵妃,轻尘两眼一黑,险些摔下去,还是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姑姑,姑姑没事吧?可要注意身子啊。”
轻尘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身子?她生怕盛贵妃因此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慎王爷从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本就不和盛贵妃娘娘亲近,就眼瞧着晋王爷还孝敬,对盛贵妃娘娘也好,可怎么这人心,说变了就变了呢?
轻尘推开小太监扶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目光有些涣散:“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
小太监担心的看着轻尘,她脸上的红印子还触目惊心,盛贵妃娘娘喜怒无常,也就轻尘伺候着要稍微好一些,轻尘从不转脸就把火气发泄在他们这些奴才身上,所以雾秀宫里的人都更愿意听轻尘的话,对盛贵妃。。。只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轻尘见小太监不肯走,干脆自己转身进宫,盛贵妃等了那么久,天大的火气也冷了下来。
轻尘进来的时候,盛贵妃正撑着脑袋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声,沉声道:“生儿来了?”
轻尘跪下,吞了吞口水:“娘娘。。。王爷他。。。”
盛贵妃听见是轻尘的声音,缓缓睁开眼,撇了跪在地上的轻尘一眼,抬头往上看,空空荡荡的寝宫,哪有陆怀生的身影?
“生儿呢?”盛贵妃的语气一下子凌厉起来,眼神也变得更冷。
轻尘没说话,只垂着头。
盛贵妃没看见人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陆怀生在躲着她,他甚至连当面的一句解释都没有!
盛贵妃气的心坎疼,说不出话来,只摆摆手,心烦的让轻尘出去。
她养大的儿子,如何不叫她彻底的心寒?!
盛家一倒,她一个后宫妃嫔能做什么?!还指望能从敦慈太后的手中拿到什么?!依然是痴心妄想了,而造成这一切,毁了她全部希望的人,居然是她的亲生儿子!
盛贵妃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睁开眼睛,下了决心,既然陆怀生不来见他,那么就她亲自去,她就是要亲口问他一句,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陆怀生此时,其实并不在晋王府,玉宁宫的氛围和雾秀宫完全不同,敦慈太后心情大好,气色看上去都好上许多。
除掉了盛南成这个心头大患,居功至伟,还是要数陆怀生。
陆怀生来给敦慈太后请安,寒虚问暖,很是孝顺,连乔姑姑都说陆怀生很是懂事。
敦慈太后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不忍,这些事情下来,她更觉得愧疚,自己和皇帝对陆怀生一向是不冷不淡。
本以为这孩子长大以后一定性格乖张,可没想到是这般懂事,明事理的一个孩子,自己若是再那样冷淡的态度,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所以陆怀生能来敦慈太后也很开心,亲昵的同陆怀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陆怀生多么精明的人?自然感觉到了敦慈太后对他态度的转变,这似乎是陆怀生阶段性胜利的第一步,取得了敦慈太后的信任和依赖,便是拿到权利在手的关键。
若不是敦慈太后手中还握着京城的兵权,陆怀生也不会如此的大费周章。
他早就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盛南成也好,盛家也好,一将功成万骨枯,要赌就得愿赌服输。
这场博弈里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只要赢了,那么就是对的。
敦慈太后没问陆怀生为何不去看看盛贵妃,也没问他为什么选择大义灭亲站在自己的身边,她从没这样亲切的和陆怀生说过话,这短短一个时辰里的笑脸,比陆怀生出生以来看到的还要多。
等到陆怀生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的看着敦慈太后的脸色道:“皇祖母实在是太过于辛苦,孙儿知道朝堂如今只是暂时的平稳,皇祖母若是放心,朝臣那里,孙儿兴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敦慈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觉得也好,陆怀生出面兴许效果会更好一些。
想到这里,敦慈太后缓缓点了点头:“也好,生儿既然有信心,便去做吧。”
陆怀生眼中的光芒一下子亮了,敦慈太后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差事,周旋朝臣间,是不是意味着,敦慈太后心中的想法已经有所改变?她是不是也发现,自己比起陆怀瑾,才是更适合做储君的那个人?
陆怀生把自己的欢喜藏起来,没有透露半分。
敦慈太后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一直恭敬下去,一直到陆怀瑾的死讯传回来,便可以,蛰伏,等待,这一直都是陆怀生擅长的事情,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总是格外的得心应手。
从玉宁宫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陆怀生一进府,管事就慌慌张张的迎过来:“王爷,盛贵妃娘娘到了,等您许久了。”
陆怀生眉头飞快的一皱,示意自己知道了,让管事下去。
这事儿是躲不过的,陆怀生早就知道,只是他没想到盛贵妃会到晋王府上来。
王柔懿此时正战战兢兢的伺候在盛贵妃身边,盛贵妃身上那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气场太过于强大,以至于全程下来王柔懿没说出来超过三句话。
陆怀生进来的时候,王柔懿松了口气,险些都要哭了,真不知道方才自己都是熬过来的。
“王爷。。。”王柔懿忍不住低声喊了陆怀生一声,被盛贵妃冷冷的撇了一眼,闭上了嘴。
陆怀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拱手见礼:“母妃安好。”
“安好?”盛贵妃面无表情,盯着陆怀生,“你觉得,我可安好?!”
陆怀生站直身子,接着道:“母妃有话说,儿子知道,先让无关人等下去可好?”
盛贵妃没说话,隐忍的怒火还没有爆发出来。
陆怀生对王柔懿招了招手,王柔懿便赶紧快步走到陆怀生的身边,陆怀生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叫她安心:“你先回去,我同母妃说说话。”
王柔懿点头,回身给盛贵妃福身之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此时已经没有了外人,陆怀生将大门关上,屋内点上了蜡烛,很是亮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母妃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盛贵妃气笑,自己的儿子,还学会在自己跟前演起戏来了?!当真是出息!
“你自己做的什么事情,还要我来一件一件数给你听?!陆怀生,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是要杀了你外祖父?杀了盛家?杀了我吗?!”盛贵妃忍不住,看着陆怀生那张冷静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脸,她站起身来,狠狠地把手边能摸到的东西砸向陆怀生。
陆怀生轻易的躲开,抬头看盛贵妃:“母妃从小就教我,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只要争的到那便是本事,可这世界上的事情和母妃说的偏偏就不一样,我从小便争,样样我都要拿第一,什么我都做到最好,陆怀瑾比我强在哪儿?天命二字,便叫我永生永世也争不到,凭什么?母妃能告诉我么?”
盛贵妃怔了一下,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这件事情。。。没人能给陆怀生解释什么。
“所以你便要所有人给你做垫脚石?!混帐东西!我是这般教你的么?!教你用亲人的血,暖自己的心坎么?!”盛贵妃打不到陆怀生,指着他的鼻子骂,气的心肺火辣辣的烧,“逆子!你这个逆子!”
陆怀生依旧没有什么情感起伏,他突然笑笑,盯着盛贵妃盛怒的脸觉得好笑:“母妃没有为了自己争过么?没有用血暖过自己的心口么?盛家的人,不都一样么?母妃该当庆幸,我登基称帝的那一日,便是母妃做太后之时。”
盛贵妃被陆怀生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陆怀生的手拼命的颤抖,嘴里只重复一句:“混账东西!混帐东西!”
陆怀生听的腻了,直接对盛贵妃道:“母妃先回宫休息吧,儿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母妃别怕,儿子自然是护着您的。”
说罢,转身开了门走出去,对着门外的管事道:“送盛贵妃娘娘回宫。”
他自己选择的路,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摔的疼了,也会自己站起来!
盛贵妃没想到陆怀生居然会这样对自己,诚如陆怀生所说,他已经长大了,他的很多心思,已经不是盛贵妃能够了解和掌握的了。
只可惜盛贵妃还停留在原地,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她早就该发现的,发现陆怀生无数次渴望称赞却最终失望的眼神,发现陆怀生拼命努力却无法被认可的绝望。
若是盛贵妃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明白,何至于今时今日,才这般震怒?
王柔懿见陆怀生回来了,还有些担惊受怕的问了一句:“盛贵妃娘娘回宫了么?”
陆怀生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回去了。”
“娘娘脸色特别的不好,是不是。。。为了辅相大人的事情?”王柔懿略有耳闻,可是朝堂的事情她不懂,也不需要懂,陆怀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从不过问,只是今天被盛贵妃吓到了,害怕盛贵妃和陆怀生之间有了嫌隙。
陆怀生扭头看一眼王柔懿,神色复杂,他抬手帮王柔懿理好她的鬓发,语气虽然温柔,但很是僵硬:“没什么,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
听陆怀生这么说,王柔懿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瞬间过后,陆怀生移开视线,这样的感觉便消失了。
王柔懿心跳的厉害,看路怀生沉默着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素日里都是陆怀生找话说,找乐子逗她开心,到了这会儿,王柔懿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陆怀生。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爱好,未曾做过充满爱意的膳食,也没在更深露重的夜间提醒他该早点歇息,保重身体。
陆怀生没了话说,王柔懿才发现自己连从哪里开始插话都不知道,更别说安慰。
一直都是他在付出,周到的让她感觉不到任何一点不适。
此时的沉默像是一个无声的检讨,王柔懿咬紧了嘴唇,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她。。。是不是太过于享受这样的付出了呢?她竟然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应该给予相应的回报。
陆怀生从未计较过,也没有半分的轻慢过她,他一点一点的渗透进她的生活里,温柔的像是春风一般,让她无法拒绝,也无法抗拒。
王柔懿伸出手,握住了陆怀生,她有些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的大胆。
陆怀生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怎么了?累了么?”
王柔懿摇摇头,眼中光芒流转,轻声道:“王爷不必烦扰,不管王爷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相信王爷,支持王爷。”
她说的话有些腼腆,从小的家教就注定了王柔懿说不出露骨的话,陆怀生听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神挣扎了一下,眨了眨眼,沉淀下来,反握住王柔懿的手:“柔懿,谢谢你。”
他抱过王柔懿,闻着她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心安,是有的,他甚至有一点沉溺这样的味道,陆怀生微微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就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让他不去想那些事情,一会儿便足以。
京中情形波涛汹涌,错综复杂,陆怀瑾和黎婧姝这边更是生死关头。
这个阵陆怀瑾还是解不出,一到晚上便变换地形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伤亡人数已经过半,黎婧姝虽然尽力想要鼓起士气,但是很不幸,食物吃光,没有水源,看不见任何生的希望的情况下,终于是有人疯了。
陷阱遍地,死了的人就在他们的脚边,陆怀瑾带来的一个精兵将士走不动了,跪在地上,喃喃道:“我们。。。吃肉吧。”
黎婧姝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叫人把他扶起来。
那个士兵不肯起来,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皱紧眉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好半天,他才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舔了舔嘴唇,喃喃道:“我。。。我好渴。”
黎婧姝终于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呵止,就见他突然拔出了剑,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下一刀,鲜血流出,他惊惶的塞到嘴里,疯狂的吮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