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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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沧月降(上)

第一百零三章 沧月降(上)

绯红环翠的庭院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脸上面无表情,目光有些冷。

商君不知道自己在烦些什么,自从知道予函就是睿王之后,自从听了三儿的计划之后,他就莫名的烦躁,他应该高兴的不是吗?!他离报仇之日越来越近了,他应该兴奋的,这是他日日夜夜期盼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觉得惶恐?!

“你要去哪?”

商君抬头,迎上了一双担忧的眼睛,是修之。商君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看看天空,回道:“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铁骑军有可能正在城内搜查,你这样出去,会有危险。”他早就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本来不想打扰他,但是他要出去,实在太危险了,尤其是现在,他伤重的时候。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且我就在街上走走,不会有事的。”知道予函的身份之后,他终于明白铁甲军为何会出动如此多的人了。

商君转身而去,一副不愿说话的样子,看着他孤单而消瘦的北影,秦修之还是忍不住说道:“我陪你吧。”或许他能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商君脚下一滞,最后还是轻轻点头:“嗯。”他没有拒绝修之的陪伴,也许是因为他有着何舒清一样让人安定的力量吧,而他现在,需要这样的力量。

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有些晃眼,两人并排走着,却没有交流,商君始终微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眉头紧蹙,一直没有解开过。秦修之默默相伴,猜测他必定是被什么事情困住了,只是自己无从劝解,因为他从不曾对他提及。

秦修之走过路过一家正要关门的小店铺,想了想,走了过去,一会之后,手里拿着东西回到商君身边,商君竟一点也没发现他离开。秦修之苦笑,如果他现在回去,商君不会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出门的吧?!

心里自嘲着,秦修之脚下还是加快了步伐,走到商君前面,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商君低头走着,忽然一个东西横在他面前,商君一怔:“这是什么?”待看清秦修之手中的东西,商君不禁奇道:“糖葫芦?!”

秦修之将一串甜果糖葫芦塞到商君手中,微笑说道:“尝一尝。”

商君盯着手中鲜艳欲滴的果子,哭笑不得的说道:“修之,我又不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的时候,这种东西他也是不吃的,更何况现在?!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可以吃?!”晃晃自己手中的糖葫芦,秦修之咬了一口,颇为享受的连连点头,笑道:“尝尝看,味道不错。”

商君好笑的看着秦修之,一身墨衣雅致不俗,却举着一支糖葫芦,怎么看怎么怪异。只是他自己仿佛并不觉得,还满目期待的盯着他。商君无奈,只好也咬了一口,立刻眉头皱成一团。

看他吃的艰难,秦修之笑问:“没这么难吃吧?!”

商君好不容易咽下去,摇摇头,一脸痛苦的回道:“太甜了。”甜果本来就甜,再加上厚厚的一层糖衣,口中尽是甜腻软粘的味道,赶紧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秦修之。

“是吗?”他自己不吃糖葫芦,以为甜果的会好吃,看来商君也不爱甜的。秦修之接过商君手中那串,却把自己原来那串递给商君,说道:“那我和你换好了。”他买的是山楂的,没这么甜。

秦修之就着商君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得扭曲,真的好甜!

修之吃着他吃过的糖葫芦,商君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不过他一派自然的样子,商君又觉得自己太过在意了,低头看向自己手中修之刚咬过的糖葫芦,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秦修之以后还是怕甜,保证道:“这串没那么甜,真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完全会错意!只是修之都这么说了,不吃又不太好,商君勉强的笑笑,还是咬了一口,这次商君瞪着眼睛看着修之,不咬不咽的,秦修之一头污水,他刚才吃过了,真的不甜啊!秦修之小心的问道:“这个也甜?!”

久久,商君终于咽下去了,开口只回了一个字:“酸。。。。。”

啊?!

两个大男人,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大街上吃得表情扭曲,痛苦万分,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笑了一阵,笑累了,秦修之接过商君手中的糖葫芦,轻声问道:“心情好点了吗?”

商君一怔,眼前拿着两串糖葫芦,笑得温和,却显得有些滑稽的男人,是为了逗他开心吗?!缓缓点头,商君回道:“嗯。”心里依旧烦闷,不过刚才他确实尝到了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总算不再愁眉苦脸了,秦修之也不追问他为刚才心情不好,只是微笑的走在他身边。

心情好些了,商君终于注意了周围的街道,不禁奇道:“今天街上怎么人这么少?店铺也很少开。”

东隅有临风关,沧月有游城,这两个地方,都是两国货品交易最繁盛的地方,以往他来的时候,都是人声鼎沸,今天是怎么回事?!

修之早一路行来,也觉得蹊跷,指着前方一家看着挺大气的店铺,说道:“不如我们进去看看,或许老板知道。”

商君点头,两人走到店铺门前,商君抬眼看去,“玉满堂”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两人才踏入店门,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迎了上来招呼道:“两位公子随便看,本店有上好的精品古玩,这些是最新的货色,您慢慢看,慢慢挑。”

商君环视了一眼,店里装饰的挺讲究,就是货物似乎少了些,放眼看去,都是一些普通的货色,除了店铺正中央摆放的一只通体碧绿,翠色逼人的簪子。秦修之也被这只青翠雅致簪子吸引了注意力。

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看见秦修之的目光停留的地方,立刻将玉簪拿出,介绍道:“公子好眼光,此款雪域墨青簪乃是本店之宝,这簪子不仅材质上乘,雕工细致,而且还有明目提神之疗效,和公子这样风流潇洒之人,正真是绝配啊!”他也算阅人无数,这两位公子绝对不是一般人。

这簪子确实算得上精品,却不是极品,商君好笑的听着老板的说辞,笑道:“那么老板多少银子愿意割爱呢?”

老板眼前一亮,假意思考了一下才回道:“公子若是喜欢,就五百两好了,结交公子这个朋友。”

五百亮?这老板倒也不算奸商,商君拿起玉簪一边把玩着,一边看向门外清朗的街道,说道:“老板是看其他店铺都未开门,所以坐地起价吧?!”

老板脸色微变,回道:“公子说的哪里话,我这店虽然比不得东隅的珍宝斋,萧家的流金阁,却也是做了好几代的古玩生意,那些关门的店铺的老板都是看游城是货品进出沧月的地方,来捞点钱的外地人,现在沧月东隅打仗了,他们早就跑了,那样的人才是奸商呢。公子若是不喜欢我这簪子,不买便是了。”反正精品他都会收起来,等着仗打完了,再拿出来也不迟。

原来是因为战争啊,但是临风关并没有受多大影响啊?!商君思量着,老板却要把簪子往回拿,商君忽然按住老板的手,笑道:“既然老板是爽快人,我也不啰嗦,就五百两吧。”说完爽快的从袖间拿出几张银票,推到老板面前。

商君如此爽快,出手又大方,让老板喜上眉梢,欢喜的笑道:“我这就给公子包起来。”

这边正说着,店外一队人马飞驰而去,纷杂的马蹄声听的人胆战心惊,本来就不多的路人也纷纷走避。他们穿着官服,估计是衙门的人,商君和秦修之对看一眼,都稍稍侧身,背对着门外。

老板把簪子装进礼盒,送到商君手中,摇摇头,说道:“沧月和东隅在打仗,听说东隅那个将军很厉害,沧月已经是连连败退了,如果打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看公子也不像是游城人,还是早日离开的好。”

商君微微拱手,笑道:“多谢老板提点。”

将银票收好,老板一边将几件玉佩装入另一个锦盒,一边轻声叹道:“提点不敢当,如今这世道,也不过就是混日子,原来就赋税徭役不断,现在又打仗,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虽然只是低喃,却也是无尽的心酸,商君若有所思,将手中的锦盒递给秦修之,说道:“修之,我们走吧。”

秦修之端着锦盒,愣了一下,又听见更加急促、响亮的马蹄声传来,而商君已经走出店门外,忽然商君眼神一暗,急奔向前掠去,秦修之大惊,急忙走出去,却被狂奔而过的马队阻了视线,待马队过后,街道上尽是烟尘。

马路对面,商君慢半跪着身子蹲在地上,秦修之赶紧跑过去,正想去扶他,商君缓缓站直身子,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孩子,你没事吧?!”商君轻拍男孩的脸,他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估计是吓怕了。

男孩愣了一会,忽然比刚才更为惊恐的跳了起来,推开商君的怀抱,眼睛里尽是慌乱,在路上寻找着什么,终于,他看见了路中间被踩得早已经稀巴烂的馒头,小手一边颤抖着去抓那不成样的馒头,死死盯着马队离去的方向,口中不停的念道:“我的馒头。。。。。。陪我馒头。。。。。。”

孩子喃喃自语的低泣,谁看了都会不忍心,路过的一个大婶好心的劝道:“我说孩子,还是快回家去吧,没撞死你就算很幸运了,人家可是办大事的人,不会理会你一个小娃的。”

马队早已没了踪影,手中只剩下肮脏的残渣,男孩木然的捡拾着,眼里流转着泪花,听着妇人说的话,茫然的抬起头,绝望的问道:“没有这些馒头,我娘和妹妹就要饿死了,他们要办大事,就可以踩烂我的馒头?”

他们要办大事,就可以踩烂我的馒头?

孩子稚嫩声音,悲戚的眼神仿佛一根针,一下扎中商君的心,他要做的事,是否也会踩坏很多人的馒头呢?!他痛得无以复加,想上前扶起孩子,竟是挪不开步子。

孩子的问题,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将踩碎的馒头收好,男孩一个劲的往前冲,朝着他的家,那些残渣还能救活他的母亲。

路人纷纷散去,商君一直怔怔的站着,秦修之担忧的问道:“商君,你怎么了?!”

久久,商君终于回过神,确是有些迷茫的问道:“这世上的事情,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呢?”

秦修之心下一惊,他从没见过商君现在这样可以说茫然无措的眼神,那么的不确定。轻拍着商君的肩膀,秦修之坦然答道:“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对与错之分,做人做事,但求心安理得吧。”

心安理得!好个心安理得,好难的心安理得!

又下雪了,一朵朵纯白的雪花,从空中缓缓飘落,轻轻的落在肩头,无声却寒冷,秦修之举起手中的锦盒,为商君遮住密密的雪花,依旧不语的陪着他,直到他愿意离开为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云远远的向他们奔过来,秦修之才慢慢放下手。奔到商君面前,流云抱拳以礼,有些急促的说道:“商公子,门主正在四处找您,请您尽快回去。”

商君微微低头,掩下心中的波澜,才抬起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沧月已降。”

沧月降了?!这么快吗?!商君脸色微变,急道:“马上回去。”

商君与流云急急的走在前面,秦修之缓步跟在后面,结着薄冰的锦盒抱在怀里,只因为他的手早已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