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最后之战_第二十三章 传位 下
楚饮香的寝宫在王宫后院的偏殿里,精巧别致的建筑外面种了许多花花草草。一年四季繁花似锦,花香四溢。窄窄的石子路从大门口转过月亮门,通向内室。小小的院子里不见一个侍女,只有一个老嬷嬷懒懒地坐在花园边的石椅上晒太阳。
瞥见王后走进院子,老嬷嬷立即起身,恭敬地唤了声“王后”。
王后轻轻摆手示意她低声说话。走近前,透过月亮门向内室里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问道:“公主呢?”
“公主在房里……刚刚回来,说是累了想睡会儿。”嬷嬷说着,就要领王后往月亮门那边走。
王后却站立不动,脸上带着疑虑的表情:“累了?她方才去了哪里?”
嬷嬷闻言笑了:“公主啊,这几日都跟云盟主出去玩,好像是去了湖边吧。”
勉强一笑,王后点点头,致意嬷嬷不必跟着,就慢慢向着月亮门走去。穿过月亮门,便将内室的情景一览无余。两层的红漆小楼,藤蔓顺着木柱爬上了房檐,垂挂着一簇簇粉色的小花。
楚饮香就倚着二楼的栏杆而作,雪白的纱裙飘飞凌乱,一头散开的青丝也顺着栏杆垂落,在风中飞舞着。
俏丽的容颜略显苍白,似乎没有什么精神。沉睡中的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王后闪身幻影移形到了二楼,站在她身边,俯身替她拨开了散乱在脸颊上的发丝。
或许是被痒痒的触觉惊醒,楚饮香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片刻后睁开眼,看到王后坐在了自己身边,便软绵绵地趴倒在王后的腿上,一边揪着王后的白绸腰带玩耍。
“母后你怎么来了?”问了一句,她抬头看了看,嘻嘻笑起来,“是不是一会儿不见就想我啊!”
“没大没小。”王后嗔怪,伸出手指在她额头轻点一下,“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话儿!”
楚饮香撇嘴,笑道:“从人类那里学来的——比这肉麻的还有呢,母后要听吗?我说给母后听吧!母后——几天不见,想死女儿啦!”说着,抬头就在王后脸颊上使劲吻了一口。
从没见过这阵势的王后不觉愣住,醒过神来竟微微脸红,又嗔怪道:“香儿,你越来越顽皮咯!小心嫁不出去!”
她努嘴,丝毫不放在心上一般,也不觉得羞赧,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才不会!慎会娶我的!”
她揪着白绸腰带的末端,让它在风中飘来飘去,拿着它在脸上挠啊挠,玩性大发,咯咯笑个不停。
王后却一脸沉重,望着女儿美艳的脸庞,忍不住轻叹一声,将目光移开,去看从房檐垂落下来的藤蔓。
好大会儿没听到王后说话,楚饮香意识到王后不太对劲。抬头看了看,慢慢地收回了笑脸——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母后让她很难过。从小到大,除了楚苍云叛乱之事,她都没见过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母后心事重重的模样。
慢慢地从王后腿上爬起来,坐在她身边后拉住了王后的胳臂,轻声问道:“母后,你怎么了?”
回过头,凝视女儿的双眸,王后顿时觉得眼中酸酸涩涩难受得厉害。忍住泪水,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伸手抚摸着楚饮香的头发,笑道:“母后想问你一些事情,你……你跟母后说说心里话行吗?”
虽不知为何母后以这样认真的语气问自己,楚饮香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母后想问我什么?”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不想让王后察觉自己有些不安。
王后顿了一会儿,温柔地问道:“香儿,你还是喜欢云靖——喜欢云慎吗?”
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母后会这么问,楚饮香毫不犹豫地点头,再认真不过地说道:“喜欢。不管他是云靖,还是云慎,我都喜欢。”
“有多喜欢?”王后又问。
楚饮香愣住。这个问题她倒没想过王后会问,自己也好像没想过。过了很久,她心里才涌出了最真实的答案。微微欠了欠身子,规规矩矩地坐好后,她盯着王后的眼睛,极为严肃地回答道:“就算我的记忆再次被封,我还是会想起他——这样的喜欢,今生想要在一起,来世也想要在一起的喜欢。”
惊愕,王后呆呆地望着女儿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后已经知道冰封解除后,楚皓为了防止妹妹想起云靖而难过,甚至固执地去寻找云靖的转世,就自作主张封印了她的记忆,骗她说她失忆了。在
重逢后的这些日子里,王后也听他们或多或少地提起过近些日子的事情,知道楚饮香和慎想起了彼此……
但是,王后没料到女儿竟然回答得这样干脆!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她难道都没有想过,她的下一世,跟云慎的下一次差了多少年?!
“香儿,你……”一时语塞,王后看着她越发认真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心痛,“你可知道,他的一世只有百年,你的一世却有千年啊!你这一世结束,要等他多少个轮回?还是——你想和他一起生一起……一起死?”
王后猛地站了起来,慌张又害怕不已,抓着楚饮香的双手,捏得她的手背都泛青了。端庄稳重的王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失控过,她几乎是瞪着自己的女儿,强迫她面对自己。
楚饮香并没有逃避,只是抬头看向王后之时,情不自禁地低声啜泣起来:“母后……我也没有办法啊……”
脆弱的表情,让王后越发心痛了。然而王后还是无法接受女儿这样的决定,忍不住喃喃自语:“那我和你父王怎么办?眼睁睁地……”蓦地住了口,王后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差点儿忘记了,自己和狐王,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好活,又从何谈起“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去”?是女儿和儿子即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父母死去啊……
哽咽一声,坚强的王后也忍不下这样的悲痛,泪水滑落脸庞。
楚饮香吓了一跳,立即止住了啜泣,站起身后扶着王后的手臂,惊讶地问道:“母后!母后您……您生气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是香儿太自私,没有想到母后的感受!母后您不要生气了……我,我再也不这样说了!”
下过保证,楚饮香默默地咬着下唇,极力克制想要哭出来的冲动,故作潇洒地笑道:“真的,我会好好活着,一直陪在母后您的身边……”
言不由衷的语气,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王后又怎能当真?看到女儿为了她的感受竟然这样忍耐悲痛,王后更是伤心不已。
“孩子……要怎么办才好呢?”伸手将女儿抱在怀里,王后已经泣不成声,“你和你哥哥,要怎么办才好……”
楚饮香呆住,心头忽然涌出一个让她觉得害怕的问题,因为觉得太害怕,她下意识地不去多想。偎在王后的怀中,她一面强颜欢笑,一面默默垂泪。
“传位?为什么父王会想到这个?”楚皓的书房里,响起了一个含着诧异的声音。
楚皓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微笑着的狐王,神情中带着几分疑问。
狐王慢慢踱步,在书桌旁走来走去,随手翻看着书桌和一旁木架上的书册,不经意地打量着书房里的字画古玩等物,却没有立即回答儿子的问题。
楚皓跟上去几步,将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再次问道:“父王,您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了?”
被他跟得太紧,狐王只好停住脚步,笑着回答道:“这不是早晚的事情吗?有什么奇怪的?”
虽然认同了狐王的说法,楚皓还是心存疑虑:“为什么一定是现在?现在还太早不是吗?父亲这样年轻……”
“年轻?”狐王忍不住回头,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楚皓的肩膀,指着自己眉宇间的皱纹,道,“儿子,你看看父王这些皱纹,还说父王年轻吗?”
楚皓脸上有些窘意。近些日子忙着巡逻,都没有发现解除冰封后醒过来的父王有了衰老的迹象,这让他既惭愧又纳闷。
仔细地看了看狐王眉宇间的皱纹,楚皓道:“父王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笑了笑,狐王没有回答,仍旧踱着步子看房间里的字画。
“不过有皱纹并不表示父王就老了啊。”向来一脸严肃的太子殿下难得露出了顽劣的笑容,“在人类当中的话,父王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呢!”
嘿嘿笑了一阵,狐王无奈地摆了摆手,道:“你啊,别给父王我说那些好听的——再这样的话,父王就当你是不愿意替父王担忧,是不孝!”
楚皓立即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乖乖地闭口不敢多问了。
狐王满意地笑了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就好了?就算我不老,精力确实也难以承担这样的重任。狐族大大小小的事务从早忙到晚,我这把骨头都有些吃不消!你带着狐族子民生活也有几十年了,我对你很放心……”
“……可是,我想等解决了楚苍云的问题之后……”抬头看了看狐王的脸色,楚皓咬着牙,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若没有将楚苍云再次封印,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心成为狐族之王——而且,在狐族也难以真正服众吧!”
狐王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的脸。
楚皓以为狐王认同了自己的看法,又道:“父王请相信,铲除楚苍云时日不远,到时候我一定接受王位,做一个爱民尽职的狐王!”
许久,狐王还是那样沉默地望着他,让楚皓有些不安,忍不住问道:“您怎么了?”
轻轻摇头,狐王道:“楚皓,父王想告诉你……其实自从醒来,我和你母后的身体就……大不如以前。我想我大概……没有精力率领狐族子民打败楚苍云了。我想和你母后一起静养,你不能辛苦几日,让我和你母后轻松轻松吗?”
最后一句,都有些哀求的意味儿了。
聪明且**如楚皓,立即就猜出了几分,当即紧张地问道:“您和母后……要紧吗?婆婆伤势好了许多,要不要——”
狐王挥手,低头看向冰冷的石砖,轻叹一声,道:“等即位大典之后,父王再跟你详谈。你现在,就好好准备吧!”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楚皓已经接受自己的意见,忽然又提起了另一问题:“册立王后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选谁做王后?”
楚皓顿时呆住,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怪异的表情让狐王觉得纳闷,忍不住笑道:“你该不会都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吧?难道还忘不了鱼若?”
“不是……”楚皓闷闷地答道,“我……有喜欢的女孩子。”
“哦?”狐王略为诧异,但还是和蔼地笑了,“谁家的姑娘?”
楚皓沉默了片刻,望着狐王的脸,认真地说道:“父王见过她——您还说……她很美,有几分像母后……”
霎时,狐王的脸色变了。他瞪着楚皓,颇为气恼地吼了起来:“你说那个女孩子——她是你喜欢的?不行!她不能成为狐族的王后!”
“为什么?”明明知道原因,楚皓还是不甘心地追问,“就因为她不是九尾狐……是吸血鬼?!”
砰!狐王一拳打在了身边的书桌上,震得砚台都移了方向,书页哗啦啦翻了好几张。
“你是不是忘记了,狐族的祖训?!倘若可以让吸血鬼做王后,早在一千多年前,你的祖父就娶了人类的女子为妻!”狐王说罢,狠狠地瞪了楚皓一眼,“更何况,她只能活几十年——你还要活几百年!”
咬着牙,楚皓执拗地答道:“祖训到如今已经不合时宜了!而且,而且我也不在乎她能活几年!”
“你!”狐王没有料到儿子竟敢这样顶撞自己,一时气结,胸口忽的痛了起来。怕被楚皓看出来,他只好装作更生气的样子,猛地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楚皓愣愣地不知所以然——父王这是……是生气吗?可又不完全是……
蓦地,他竟对狐王用起了读心术!
楚皓实在很想知道,有些反常的父王究竟是因何缘故非让自己接受王位,还对自己想要册封一个吸血鬼为王后之事发火到这等程度。
或许是狐王感应到儿子对自己用读心术,立即运用法术隐藏了心思——无奈他如今法力不济,根本挡不住楚皓的读心术!
“楚皓啊楚皓,你何苦……我与你母后……难道你想再看到心爱的妻子也死在自己面前?你就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心有遗憾,一生郁郁不得解……”
楚皓脸色惨白,立即停止了读心术,慌忙对狐王说道:“父王——您不要生气……我,我听您的就是了。接受王位,选立王后,一切听从父王的吩咐。”
转过头,狐王看着惴惴不安的楚皓,什么也没说就慢慢地走出了书房,只是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怜惜的眼神让楚皓更加悲伤,实在难以对狐王露出笑脸。
“既然如此,我就交给你母后——她会帮你选出一位贤淑的王后。”轻声说着,狐王的身影就从书房门口消失了。
呆立在书房里的楚皓,双手握成拳头,垂立在身侧微微颤抖——竟然会这样!父王和母后他们……难怪父王这么急不可待,难怪想要安排好一切……
为什么,命运一定要拆开他们?身在帝王之家,就不能共享天伦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