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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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君恩 (四 中)

    第五章 君恩 (四 中)

    “重木(独孤兄)何出此言,莫非有人还会借机生事么,”听独孤林说得郑重,旭子和李世民异口同声地追问,

    “令尊大人奉旨抚慰河东,仲坚领命抚慰河北六郡,虽然所辖地域相差甚大,但从我这个角度來看,都权比一方诸侯,”独孤林将酒盏重重向桌子上一掷,冷笑着说道:“张老将军麾下士卒虽然不多,却是东都附近唯一对瓦岗军有胜绩的,在朝廷眼里堪称天下第一精锐,你们两个封疆之臣与东都附近的重兵暗通款曲,难道还指望朝廷对此视而不见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句句如天外惊雷,问得旭子和世民再也笑不出來,只觉得一股冷气由脊背升到后脑,混身上下凉嗖嗖地说不出的难受,

    二人一个历年來终日埋头战事,本來对官场上的勾当就不甚了了,另一个自从去年掌兵之后便所向披靡,自觉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因此都觉得帮张须陀一把就是简简单单的互相扶持,此举对国家有利,自己又顺便表达了对老将军的敬意,又何乐而不为之,

    但独孤林却是自幼在权力争斗的漩涡中长大的皇亲国戚,最近大半年中又不断与人钩心斗角,不能说已经锻炼得目光如炬,比起两个李将军,可也算是明察秋毫了,因此李旭和世民二人眼中的互相提携,在他看來却是引火烧身之举,弄不好非但帮不了张须陀的忙,甚至连老将军的前程和声名的都给毁于一旦,

    “独孤兄应该知道我二人并无恶意,”李世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手扶桌案,大声强辩道,

    “我知道沒有用,令尊在朝中不乏仇家,而仲坚与宇文家亦势同水火,”独孤林摇头苦笑,“世民若不相信我的话,尽管回去和唐公商量,看唐公他老人家是否肯听从你的建议,”

    说罢,他拎起罗士信先前放于脚下的酒坛,对着自己的嘴,将小半坛美酒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无限萧索,

    这就是他誓死捍卫的大隋,对自己人的防范心永远比对外寇重,这就是他为之鞠躬尽瘁的朝廷,外边的野火已经烧到了窗口,里边的人还在忙着比赛拆房梁挖墙角,至于整座大厦是否将倾,人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看见了却毫不在乎,

    “独孤兄指点得对,世民的确鲁莽了,”李世民知道对方是一番好心,站起身,郑重道谢,

    “你不是鲁莽,而是阅历不足,”独孤林笑着摇头,苍白得脸上因为烈酒的作用泛起一团陀红,“至于仲坚,你虽然已经位列封疆,官场上的事情,却需要从头学起,

    “谢重木指点,”李旭也拎起身边的酒坛,向独孤林晃了晃,然后仰头灌了几大口,喝罢,他用手抹了抹嘴,低声叹道,“可惜这次与重木相处时间太短,否则很多细节还可以当面求教,”

    这是一句真心话,人的视野总要受到其所在位置局限,比起自幼受权谋之术熏陶的独孤林和李世民,旭子知道自己对官场的了解连对方一根手指都及不上,而偏偏这些东西在夫子留下來的书中沒有任何记载,旭子翻遍平生所学,沒半点能在官场争斗中派上用场,

    “咱们兄弟几个此番一别,不知道还有沒有见面的机会,”独孤林知道李旭最需要什么,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能帮你的也不多,但既然你已经开府建衙,首要先做的便是两件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低沉,听在人耳朵里特别像诀别,勾得旭子也跟着伤感起來,咧了咧嘴,强笑着许诺:“哪两件,重木尽管说,我将來照着你的话去做便是,“

    “第一件,便是趁着沒赴任之前在朝中结交几个权臣,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但这些家伙成事不足,败起事來却总是得心应手,你想在汾阳军大总管位置上做得长久,就必须学会在人前弯腰!”独孤林一点也不客气,当场便指出了李旭为人处事方面的不足,

    “只怕我肯卑躬屈膝,那些家伙却依然拒人千里之外,”李旭想了想,摇头苦笑,

    “不然,他们先前排挤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得到出头机会,如今你已经出头了,除了你的宿敌宇文家外,其他人就再沒继续排挤你的必要,相反,就在这几天,肯定有人会主动向你示好,”经历得多了,独孤林可谓对朝臣们的行为特点了如指掌,

    众人原來不打算让李旭有出头之日,所以无论有仇沒仇,都要上前狠踏一脚,如今昔日的垫脚石已经进入了朝堂,几大世家对他的处置策略便不能是继续踩,而是变为争相与之结交了,至于以往的恩怨,大伙只当是个玩笑,只要李旭不主动提,他们乐得将其忘个干净,

    “你现在已经自成一股势力,不到万不得已,谁以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以免逼得你反咬一口,让他们自己元气大伤,”独孤林苦笑着,继续解释,“裴炬、虞世基、宇文述这些人看着好似铁板一块,其实彼此之间争得也非常厉害,无论谁家受了伤,其他几家肯定会毫不客气地扑上去,”

    这就是大隋的官场规则,李旭先前感觉到一些,却远远不如独孤林讲得这般直白,他的心思不在此,但领悟力却一点都不差,经对方略一指点,眼前的迷雾便已经开朗许多,“其实这何塞上那些部落差别不大,都是凭实力说话,实力强了大伙就争相结交,实力弱了则人人落井下石,”

    “你能这么想就好,我看兵部尚书赵孝才与你有些旧交,此人平素与裴矩过往甚密,可以为你从中间穿针引线,來护儿将军一直对你青眼有加,有机会时,你也应该去老将军那里打个招呼,”独孤林见李旭儒子可教,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待李旭表示将其所叮嘱的一切记下后,他又抿了口酒,讲起了对方第二个迫在眉睫的要务,

    “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他们即便不能帮忙,能及时传递一些消息给你也是好的,此外,要想在那个位子坐得牢,你必须自己寻一些得力臂膀,”

    这一点,李旭早就深有体会,当年如果他在雄武营能建立起一伙绝对的嫡系,也不至于被宇文的人轻而易举地挤走,人总是吃了亏之后才会学乖,别人好心教导的,永远不及自己感悟出來的东西记得牢,他深深地记得当日的教训,但具体如何做,却沒有半点儿头绪,

    “校尉张江可以给你留下,你刚刚履新,身边不能沒有一个熟悉的弟兄,我跟他说过此事,他也愿意继续听你的调遣,”秦叔宝见独孤林已经把话说开了,索性也不兜圈子,直接替李旭安排了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嫡系,

    “多谢秦二哥,”李旭笑着拱手,

    “不必客气,你的家眷,我也会尽快派人给你护送到博陵,”秦叔宝给了李旭一个坦诚笑脸,郑重承诺,

    二人四目相交,都觉得有股暖暖的东西在心里流,并肩作战两年多來,虽然彼此心中都藏了一较短长的念头,但实际冲突却很少发生,特别是在这分别在即的时刻,轻微的隔阂已经被彭湃的友情冲洗了个干干净净,

    “倒酒,倒酒,能结交秦二哥和独孤兄这样的朋友,李某三生有幸,”沒等李旭开口,李世民替他说出了心中想说的话,

    “來,咱们今日一醉方休,”独孤林大声回应,几个人再度将酒盏填满,开怀畅饮,一边喝,李旭一边请教开府建衙以及和地方官员打交道的细节,独孤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秦叔宝则在旁边根据自己的观察领悟不断补充;见大伙说得热闹,李世民也不藏私,不时地将唐公府管理幕僚的一些规矩习惯转述出來,与独孤林和秦叔宝二人的话互相印证,几个好友谈谈说说,倒也把旭子即将做得事情规划出了个大概,

    与唐公府两厢对照着來看,李旭所管辖的地盘虽然小了些,但权限却更灵活,唐公李渊虽然奉旨抚慰河东,有罢免郡县官员的大权,但手中却沒有掌兵,因此能在军中安排的人手非常有限,做事情时也处处受制,而李旭自己本身就是汾阳军大总管,麾下的亲信安排起來名正言顺,所以也更容易放开手脚,

    “说实话,我还真有些羡慕仲坚兄的运气呢,”谈起自家父亲所受到的重重擎肘,李世民笑着说道,

    “唐公府乃百年世家,树大根深,我不过一浮萍而已,手中空有一堆告身,却连一个亲信也募不到,”李旭耸耸肩膀,不无遗憾地回应,

    “其实李将军眼前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听李旭说得坦诚,跟随李世民同來赴宴的慕容罗先看了看自家少主,然后站起身,大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