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拳馆
刚才那个给他开门的小钱说：“方哥，一切都部署到位，就只等着他自投罗网了。”方宥点点头，走过去看望远镜，说：“老赵那边怎么样？”“刚刚和他确认了，他那边也一切顺利。”小钱迟疑了会，又说：“方哥，他真的会在这两个地方出现吗？”方宥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和方位，过一会儿缓缓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他现在是个已经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杀红了眼的他会不惜暴露行踪也放过朱颜甚至童童，说明他肯定和朱颜认识，并且不是一般地交情。从这一点可以判断，他是个念旧情的人，而且按照他一贯的嚣张作风，应该会在临死前来和他在港城的莫家村的朋友见最后一面。”
莫小岩捂着下身蹲了下去，痛得半天才龇牙咧嘴地望着眼睛里写满无辜的朱颜，哭笑不得地说：“拜托，小姐！我们这是拳馆，不是脚馆，你怎么可以一上来就用脚踢我，这不存心断我莫家的香火吗？”
“真是对不起啊！我是真的不知道不可以用脚踢，我看见你举着那么大的拳头来打我，吓死人了----”要不是看在将来孩子他娘就是我的份上，我才不会一脚踢偏呢。
朱颜忍住笑，可怜兮兮地拱手作个揖，“莫师兄，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再来教我拳吧。”
莫小岩被她刚才那个动作惊到了，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只说了句“你叫方小颜？-”，秦娇娇就过来了，一脸紧张地扶起莫小岩，回头毫不客气地斥责朱颜：“你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小岩过两天要参加省里的一场拳赛吗？这个时候他要是受伤了，责任你付得起吗？”
她说完不理会朱颜气鼓鼓地眼睛，柔声对莫小岩说：“很痛是不是？我给你揉揉吧？”
莫小岩还没回答，旁边的朱颜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个地方怎么可以让你揉？”
莫小岩和秦娇娇几乎同时扭头惊异地看着她疤痕遍布丑不忍睹的脸，秦娇娇冷笑一声：“他整个人都是我的，你说他还有哪个地方是我不能揉地吗？哎，我说丑丫头，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冲着我的小岩哥才来这学拳似地，馆里那么多人你不找怎么偏偏缠着小岩不放？”
朱颜一时语塞，半天才十二分无理地回敬：“我丑怎么了？癞蛤蟆还可以想吃天鹅肉呢，我怎么就不可以冲着他来学拳？长得帅要是怕被人抢走了，就该放在家里藏起来，干吗还许他出来招摇显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长得漂亮我就不敢和你抢，我今天就正式向你宣战，我方小颜要抢你的男朋友，莫小岩！而且势在必得，否则誓不为人！”
莫小岩和秦娇娇面面相觑几秒，忽然同时爆发出一阵气得朱颜牙痒地笑声，就在朱颜以为自己的牙快痒地掉下来时，他们止了笑声，秦娇娇以龟兔赛跑前兔子的表情问莫小岩：“小岩，我和她，现在让你选一个的话，你选谁？”
莫小岩笑笑，刮刮她的鼻子，转头对朱颜说：“是不是名字叫小颜的女孩都特别有意思？不瞒你说，我有个妹妹也叫小颜，我每次一看到她，就像现在看到你一样，忍不住地想笑。”
朱颜的心咯噔一跳：“那如果是那个小颜和她比，你会选哪一个？”
莫小岩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秦娇娇早就不耐烦地扶起莫小岩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对愣在原地的朱颜胜利地粲然一笑：“知道什么叫胜之不武吗？你以后可千万别和别人说你有过想抢我秦娇娇男朋友的念头，否则我都会觉得难为情！”
下午，方宥从对面楼里下来，走到地下停车场开了车子出来接朱颜。朱颜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扯掉了脸上黏得牢牢地那层疤痕，气呼呼地问方宥：“我脸上没疤都已经没有那个秦娇娇漂亮了，你为什么还要我扮成这副丑样子？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抢得回莫小岩嘛！”方宥宽厚地一笑：“谁说那个秦娇娇比你漂亮了？你应该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你总得先知道你败在了什么地方才输了莫小岩，才能有的放矢地展开爱情争夺战吧？如果你不乔装改变，莫小岩一眼就认出了你，你也只想着用朱颜的方式解决问题，按照你缺根筋的性格，绝对不是那个秦娇娇的对手，更何况他还有个帮手。”朱颜虽然还是气鼓鼓地，但却不由自主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做？”“我仔细观察过你的莫小岩了，他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且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爱那个秦娇娇。他之所以会选择和她在一起，一定是有原因地。”“什么原因？”“我要是知道是什么原因，还要你去干什么？”
朱颜瞪一眼方宥，失望地嘀咕道：“凶什么凶！最需要智慧的部分还不是要我自己出马，你用不着这么拽得不行吧？”方宥装作没有听到她的抱怨，眼睛瞟到她一脸凝重地托着腮苦思冥想，心里忽然说不出地歉疚。自己这也是在利用她的单纯吗？还要找个这样高尚地幌子，爱情争夺战？自己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去管他们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地所谓爱情，不过是想先稳住她，借了她去引莫枭出来。如果自己猜得没错，以莫枭的能耐，不出几日就一定会找到这个步遥拳馆来。
这世上有补牙的补锅的，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补记忆地。记忆要是缺了个口，就只能由它烂下去了。
不知道是方宥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还是莫枭嗅到了危险地味道，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很快就是星期五，方宥和朱颜去幼儿园接了方蓝童，路过一家肯德基，方蓝童吵着要吃肯德基。肯德基门口蜷缩着一个没有手掌也没有脚掌，只剩下躯干地女人，她被人用钢链固定在一辆板车上，伸出残留的半截手臂向过往行人乞讨，没有脚掌的脚上有一大片长过冻疮溃烂后留下的疤。
方宥忽然觉得她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方蓝童进去的时候，被她冷不丁伸到面前的地手吓得哇哇大叫，方宥教育他不能歧视残疾人。他出来得时候，就专门给那个女人买了一个汉堡，但是自己不敢过去，央求朱颜去给她送。朱颜拗不过他，走到那个女人地板车前，放下汉堡就要走，眼睛一抬，看到她脚上的疤，忍不住狐疑地多看了几眼。
那个女人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汉堡，在朱颜身后道谢，她的嗓音像是嗓子曾经被火烧伤过的沙哑：“谢谢你，太太！好人会有好报地。”朱颜猛地回头，却只看见她乱发下地半边脸。
她上了车还一直觉得若有所失，好像自己刚和什么珍贵地东西擦肩而过。方宥见她自从去送了汉堡回来就心神不宁，以为她被那个女人地惨样吓到了，安慰她：“你不要怕。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像她这样地人，她们应该都是被人控制了，莫名其妙地被砍去手和脚，然后送到这街上来乞讨。我们警方最近正在开会研究怎么整顿这伙人。”他又扭头批评方蓝童，“爸爸不是和你说过，男人要保护女人吗？你怎么可以把自己怕得事推给小姑姑去做？”方宥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已听不到，脑海里总是浮现肯德基门口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地声音尽管沙哑，里面却夹杂了一种朱颜再熟悉不过地味道，忽然穿越了时空呼啸而至击得她面无血色。
方宥把车子停在路边，朱颜几乎在喊出停车地同时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方宥见她踉跄了一下，爬起来继续往回跑，赶紧抱着方蓝童追了上去。肯德基门口已经没有那辆板车和板车上地女人，朱颜望着那一片已经空空荡荡地地方捂脸蹲了下去。
叶子，真的是你吗？不会真的是你吧！
朱颜的日记
我忽然发现我弄不明白这世上的很多事，就像我小时候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牵牛花有紫色的还有白色的。我不明白莫土豆，不，现在应该叫他莫枭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莫枭的人生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们都说他是坏人，可是为什么我一想起他想到的还是当年那个扶夷江边流着鼻涕的放羊娃？那天看到的人应该就是叶子没错，下巴上生痔的人多，可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下巴上生的痣恰好就是北斗七星。可是她又为什么会成为了那个样子？还有莫小岩，原来他在上次回莫家村之前就已经有秦娇娇了，只有我这么傻，以为他的爱情和我留给他的一样空白一片。这几天看着他们出双入对，我真的好难过，我在想，是不是该退出了。我本来就不是他的什么，从来都不是。
方宥看着朱颜话说了一半，忽然低下头去不说了，知道她一定又掉眼泪了，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说想放弃了，才短短几天而已，她的坚强在莫小岩和另一个女孩面前就这样溃不成军了？还是这本来就已经超出了她的坚强所能负荷的极限？她真的那么爱那个莫小岩吗？莫枭现在还没有出现，朱颜不能就这样退出他的计划。虽然这有点残忍，但他还是狠狠心逼着自己对那个正耸动着肩膀哭泣的女孩说：“小颜，乖，你要相信我，只要你再坚持几天，我就一定有办法帮你赢回你的爱情。”
“不，输了就是输了。我不可能赢得，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爱情。”朱颜摇头阻止方宥继续说下去，抽泣着说，“方宥哥哥你知道吗？他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我，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来这里看莫小岩，明天我就回莫家村去，再也不出来了。”
天阴沉沉地，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滂沱地雨水模糊了不少视线。方宥看着朱颜打开车门跳进雨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想去为她撑伞，又怕莫枭此刻就躲在某一个角落。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狠狠心看着朱颜淋着大雨走了十几步到屋檐下，抖抖身上的雨珠上了楼。朱颜到了楼梯拐角处，避开方宥的视线，揭下脸上的疤，没有进训练室，直接上了三楼。方宥眯上眼，稳了稳纷乱地心绪，把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又到对面楼上继续监视步遥拳馆。快到中午的时候，望远镜前的小钱忽然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坐在一旁地板上擦枪的方宥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小钱说：“平常她老是在这望远镜里晃来晃去地，没少挡我的视线，今天怎么突然不见了？”
“你这是在说谁？”
“步遥拳馆楼下那个乞讨的女人，方哥你应该也见过，就是没有脚掌也没有手掌躺在板车上的那个-----哎，方哥，怎么了？你要上哪去？”方宥嘀咕着重复了几遍“没有脚掌也没有手掌”，突然脸色一沉，从小钱手里抢过望远镜对准步遥拳馆的训练室，里面果然没有朱颜，连莫小岩也不在！
他顾不上说别的，扔下一句快打电话给局里请求支援，人早已跑得没影了。
步遥拳馆幽暗的阁楼里，临窗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他的一只手始终不离开窗台，另一只手插在腰上。朱颜知道他的腰上一定插着支子弹上膛的枪，这是她十二年后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莫土豆。
阁楼虽然暗，却足以让她看清他脸上遍布的疤痕和与他年纪不符的沧桑冷酷，还有两只像得过小儿麻痹症的畸形瘦弱的腿。他离开莫家村的时候两只腿还好好地，这十二年来他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才会变成这样的吧？朱颜突然嗓子发硬，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被莫枭用枪逼上来的莫小岩对莫土豆没有半点兴趣，他像发现新大陆似地睁着和平常一样快活地眼睛，上下打量脸上没有疤痕的朱颜，忽然说：“我说怎么今天那个方小颜没有来拳馆，小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还要让莫土豆拿枪逼我来见你呢？”朱颜瞪他一眼，不理他。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约你到这儿来见面了吧？莫小岩我已经替你找到了，你也见到他了。明天你就回莫家村，你这样的性格不适合待在大城市，更不适合给别人当后妈。”莫枭没有心思去琢磨莫小岩的话，把一个手提袋往朱颜面前一扔，“这是五十万，你和我妈一人一半。回去找个好男人，相夫教子好好过一辈子吧。”
“那你呢？土豆哥哥，你准备怎么办？”他眼里永别似地让朱颜不寒而栗。
“我？呵，我嘛，自然有我的好去处。他们不让我好活，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我得走了，你和这小子随便说几句，也赶紧拿着钱走吧。他已经有别的女人了，不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还有，你回莫家村后，替我去我爸和我姐的坟前磕个头，就说我不孝，没法亲自回去给他们上坟。”莫枭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也许，不必了，也许我很快就可以亲自去见他们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姐姐已经难产死了，爸爸碰上矿顶塌陷再也没出来。他脸上短暂地哀恸让朱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坊间所说的那个杀人魔头，他只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孩子，她一下子泣不成声：“土豆哥哥，小时候就只有你和天哥哥对我最好，现在天哥哥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求求你和我一起回莫家村吧，好不好？我们以后再也不出来了，好不好？”
她使劲摇着莫土豆的手臂，莫枭感觉自己干涸多年的眼角都要被她摇下泪来，扭过头想逼回眼里的泪，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答应下来这个温暖的请求。远处忽然传来的一阵猫头鹰的叫声，却让他脸色大变，他赶紧往楼下看去，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果然正紧贴着墙有条不紊地上楼。
“你出卖我？我对你这么好，冒着被抓的危险替你找莫小岩，你却出卖我？”他愤怒地一把推开攀住自己手臂哭泣的朱颜，提起地上的手提袋，想也不想举起枪对准了她。朱颜被他突然地暴怒和语气里的绝望吓得一下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黑黑的枪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喂，莫土豆，你不会连她都想杀吧？她可是朱颜，你的小秧妹妹！你不会不记得了吧？”一旁一直抱着手臂在看热闹的莫小岩见莫枭突然翻脸不认人，举枪相向，赶紧扶起被推倒在地的朱颜，挡在她前面。
莫枭默默地盯着无辜和惊恐相交的朱颜，铁青着脸慢慢收起枪，一字一顿，“她已经不是我的小秧妹妹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