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交锋
只是巧合而已，并不是什么预谋！她只是个从小地方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已，她甚至连初中都没有毕业，怎么可能懂得怎样破坏那样隐蔽而精密的监控系统，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他们整个重案六组五个人的视线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场大戏，他才是掌控故事发展方向的导演，她只不过是一个临时客串本色出演的配角而已，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生篡改了剧情？
在进门之前，方宥靠在砖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微微闭了闭眼睛，不断提醒自己语气一定要尽量平缓，如果只是巧合，那么他不能够吓着这个被他利用着却浑然不觉的女人，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一场精心的预谋，那就更加不能打草惊蛇！
“大哥哥？你今天回来地怎么这么早？”桑宛凝打开门，欣喜而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快活地看着方宥，将他往屋里迎，“还只是中午呢！”
“不是答应了你要早些回来的吗？”方宥平复了一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只看了一眼桑宛凝，脸色立刻一变，带着某种猜测终于被证实似地震惊甚至微微的愤怒，“你哭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那一双澄净的像是装不下任何杂质和欺骗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分明有刚刚哭过的痕迹！
“哦，都是这个害得----”桑宛凝吸吸鼻子，眨一眨眼睛，一行泪水立刻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愁眉苦脸地扬扬手中的半边洋葱，“这种葱真是奇怪，前面几片还好，剥到这一片，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了——吓到你了吧？嘻嘻，我去菜市场的时候，看到好多人买它，所以也买了一个回来了。我们那儿没有这种东西，他们说这是洋葱，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呢----”
嘘~~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她流泪是因为见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了呢，虽然现在的莫枭再也不是从前的莫土豆，但是她这样善良的看见一只惨死在车轮下的流浪狗都要掉眼泪的人，如果真的见到了，一定还是会伤心落泪的吧~~~
是个连洋葱都不认识的土得不能再土的乡间女子，怎么可能认识那样高端专业的监控设备？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人，怎么可能有分明知道一切却可以装作毫不知情这样深这样可怕的城府？
他定定地望着面前歉意地向他笑一笑，嘟着嘴，抬起衣袖擦着眼泪的桑宛凝，像是要把这个女人看穿一样的犀利。
“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桑宛凝终于注意到了方宥的不同寻常，瞪圆了红红的眼睛，奇怪地看一眼盯着她上上下下看的方宥，又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衣服和裤子，眉间的困惑更深，“也没有扣错扣子啊----”
“啊，这一天跑下来差点没把我给累死！等抓到了莫枭这混蛋，一定要把我现在受得苦十倍地还给他！”方宥却已经从她身边走言自语地走过去，在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咦，我还以为你的人生只是对找莫小岩有兴趣呢，想不到你还喜欢看这种杂志？菜市场还有《重案组》卖？”
“噢，那是别人落在公园长凳上的，我去买菜的时候看到了就带回来了。挺好看地，只是---里面有些字我还不大认识。大哥哥，你先坐一会儿吧，菜马上就好。”桑宛凝从饮水机旁走过来，瞥一眼方宥信手乱翻着的《重案组》，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一笑，将放有几朵茉*莉花热气腾腾的茶杯放在方宥面前，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不一会儿便传来了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有一点热闹，有一点温馨。
这个回答的逻辑看起来滴水不漏，至少方宥一时还难以找出这个女人在早上他出门之后，接了一个或许无足轻重的电话，然后在监控系统忽然黑屏的时候碰巧出去买菜，路过马路对面的公园时，偶然发现了这样一本别人遗落的杂志，然后被这本书的内容吸引，坐在公园某一棵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树下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以至于他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她这种解释有什么明显的漏洞和矛盾之处。
难道，真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那个人的背叛，他已经失去了相信别人的习惯了吗？现在就连这样一个天真无邪完完全全依赖着他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的女人，都要开始怀疑了吗？
五年了，那些原本以为会一直就这样带着走直到死去那一天的记忆早已经模糊，然而那些蚀骨的痛楚却反而一日浓过一日。他无法解脱！一日抓不到莫枭，他就一日得不到解脱！所以，只要是挡着他的路的人，不管是人是神，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踩过去！
“快进屋里去吧！”走到院门口，他抬头，果然看到那个孩子伏在阳台上，目送着他离开，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着依赖和无助。他笑一笑，向她招一招手，“晚上给你买糖炒栗子回来！下午不会再出去了吧？”
“那本书还没看完呢，我等会洗了碗，就在家里看那本书。”桑宛凝也向他挥一挥手，眼睛里的依恋之色更深，嘟着嘴埋怨，“害我还高兴了那么久，原来还要再出去的呀----晚上一定要早点回来哦！”
“进去吧，起风了！”方宥微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和这栋古老旧楼所在的和平里小区隔了一条马路遥遥相对地是一栋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用一片片银白色玻璃拼接而成的大楼。东边靠近市中心的玻璃外墙上镂空雕着四个在阳光下金光灿灿的行草：江城大厦。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竖在楼顶，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房地产广告，毫不客气地霸气外露：大隐隐于市，城中央的世外桃源——水木苑。开盘价每平方米10888元起价，尊贵专线9168888.。
穿过一条铺满苔藓的巷子，方宥直接绕到了江城大厦的后门，搭运货电梯上了第六层。
“先吃饭吧。”一进门，方宥将手中提着的几份快餐放到桌上，拿起望远镜径直走到百叶窗下，头也不回地问，“故障原因查出来了吗？b组那边的人有没有反馈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虽然不能确定，但应该是数据线被人切断了。b组老赵刚才打电话来了，说那边一切正常，但是猎物还没有出现。”洪州安顿了顿，望着方宥的背影，似乎还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哇，红烧肉！方队，你真是对我们太好了！”于景天一打开饭盒，立刻咋咋呼呼地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向欧乐东的饭盒里一看，脸色立刻不一板，不满地抱怨，“方队你也太偏心了吧？给小欧的这份红烧肉分明比比给我的要多嘛！不行，小欧，你得跟我换一份！”
“好啊。”欧乐东果然没有拒绝，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饭盒递过去。不过，他这种简直有些逆来顺受的老好人行为立刻让于景天引来了重案六组其余成员的群攻。
“我说于景天，你是看着人家小欧好欺负是吧？平时该你值日的时候叫人家给你倒垃圾倒也算了，现在连人家碗里几块肉都要惦记，做人不要太过分了啊！”
“就是！人家小欧平时那样节省，一定舍不得吃肉的，现在好不容易托方队的福有肉吃，你还要眼红，做人太缺德，小心生个孩子没屁*眼哦~~~~”
“行了行了！不换了还不行吗？我连媳妇都还没影，生个孩子没屁*眼这种话都出来了，我看你们这些人才是真缺德呢！”于景天被众人轮番训了一顿之后，没处撒气，劈头一掌拍在咧嘴憨笑着的欧乐东头上，“你还笑！你干吗老是这样听话？别人向你伸手要什么你都给的吗？真是没一点男儿气概~~~”
“好了，都别闹了，吃完饭，该干什么干什么！”从那个像一只午睡的猫一般一动不动蜷缩在藤椅上的女人身上收回目光，方宥冷冷地看一眼正嬉闹的下属，只是这样一个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便让那些原本嘻嘻哈哈的几个人脖子一缩，默契地背转身鸦雀无声地埋首吃饭。直到听到门轻轻地开了又关上之后，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在已经没有方宥的房间里看一看，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你妹妹的病好些了吗？”吃完饭，照例是欧乐东统一收拾了饭盒竹筷，拿出去丢掉。方宥在走廊上的落地窗旁抽烟，见了他，关切地问。
“已经好多了！”欧乐东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顶头上司，手中那两个个刚从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可乐瓶尴尬地握在掌心，他脸一红，有些拘谨地挠挠额头，“方队，真是谢谢你！医生说了，要不是送得及时，我妹妹----我妹妹她可能就活不了了----”
“人没事就好。我那天不过是凑巧碰上了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先进去了，你要是忙完了也进来吧。”方宥点点头，嘴里吐出几个烟圈，踩灭地上的烟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我另外还买了一份红烧肉，放在你的柜子里，你下午下班以后带回去给你妹妹吃吧。”
这最后一句话让欧乐东的眼眶一热，望着方宥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几乎要掉下泪来。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虽然也曾有过为数不多的被人关心的时候，但是像这样被人无微不至地关怀，方宥是第一个。
一整个下午，桑宛凝果然都像她说得那样窝在阳台的藤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本从公园里捡回来的杂志。于景天看到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新华字典，时不时地打开认真地翻找着什么字，笑话也不是一两次。
下午六点左右，似乎终于看完了《重案组》，一整个下午都缩在藤椅上的桑宛凝站起来伸个懒腰，趴在阳台栏杆上望了望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转身进了客厅。不一会儿，她系着围裙出现在厨房里，走到冰箱前，略显笨拙地拉开冰箱门，探头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
“我去抽支烟，你们继续盯着。”方宥把望远镜放到桌上，揉一揉有些胀痛的眼睛。
他前脚才出去，装模作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监视器的于景天身子立刻一软脑袋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啊~~这真不是人干的活，本少爷的眼睛都要冒金星了！”
“才进来几天啊，就喊受不了了？真不知道以前整天鬼喊鬼叫着要调进咱们重案六组的是谁----”洪州安眼睛盯着从和平里小区转录过来的监控画面，头也不抬地说，“要是对你那于氏财团大少爷的身份还念念不忘的话，趁早卷起铺盖走人得了，警察这活可不是是个人就干得了的。”
“谁说我要走了？可我是来重案六组破大案、要案的，又不是整天盯着这么个既不漂亮又不性感的村姑，看她怎么煎鸡蛋的！”于景天翻个白眼，愤愤地说，“你说咱们方队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啊？不就是一个惯偷吗？咱们重案六组什么时候也来破这种不入流的小案了？再说了，那个什么莫枭凭什么就一定会来他家里和那个什么莫病家？我看你们这些人都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在这里跟着方队瞎折腾----”
“你以为一个人的威信是怎么来的？我进重案六组这三年，方队没有做出过一个错误的决策！整整三年，每一天都是第一个到局里，最后一个回家的人！你去问问其他人，看看咱们整个重案六组有谁没有受过方队的好？”洪州安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盯着于景天，一字一字地低声说，“抓住莫枭，是我们整个重案六组要送给方队的礼物，你要是觉得这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随时都可以退出，不会有人拦着你----”
“呀！那丫头开始脱衣服了，好像是要洗澡去了----”于景天愣愣地看着表情严肃的洪州安，挠挠头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忽然听到旁边有人不知所措地惊呼一声，眼睛立刻一亮，撇下洪州安凑到监视器屏幕前。
“嘻嘻，在哪呢在哪呢？快给我看看！我这只听得到声音~~~”还只走到门口，方宥便听到了屋里传来的一片闹腾不已的声音，推门进去，于景天正在百叶窗下热火朝天地和别人抢着一个望远镜，连他进去了都没发现。
“怎么回事？”方宥不悦地皱眉，走到百叶窗下，板着脸看一看因为他的出现而悚然呆住的两人，手一伸，“拿来！”
望远镜很快就到了他手里，只狐疑地向对面那栋小楼里看了一眼，不等桑宛凝褪去身上最后一件薄衫，他的脸色立刻微微一变，想也不想便将窗帘拉下，转过身，脸色阴沉地几乎让于景天怀疑下一步他打算挖出他们所有人的眼珠子。
然而，除了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阴沉着脸吩咐洪州安暂时关闭一切监控系统，方宥便踱到另一扇窗下，叉着腰立在那儿令人捉摸不透地沉默着，只留给他们一个充满悬念的背影。
“好了，打开监控系统吧。”估摸着桑宛凝应该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了，方宥回过头，淡淡地吩咐，“先开监听器，再开监视器。”
这丫头也太没有防范意识了，居然就那样站在客厅里脱衣服！不知道客厅里的监控器又被他重新安好了吗？
方宥心中暗叹一口气，同时暗笑自己可笑，那丫头连洋葱都不认识，怎么可能知道装在金鱼缸底地那枚形状奇怪的鹅卵石就是监控器呢---
他掏出一支烟刚要点上，看看屋里其余几个人，又熄了火，转身向门口走去。手还只刚刚碰到门的把手，欧乐东极度震惊的惊呼声已经穿破空气传来——
“呀！怎么又黑屏了！？”
方宥心一沉，回头向欧乐东面前那台号称江城科技所最新研发故障率仅为0.001的监视器看去，屏幕在有如雷击后的短暂闪烁后瞬间变黑，大片大片的黑，模糊了一切前因后果的黑。
“真是见鬼了！不是说故障率为0.001的吗？这才几个小时，都出现两次恶性黑屏了！让我看看。”于景天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凑到监控器前，上下看看，左右鼓捣一番，抬起头刚要和站在百叶窗下拿着望远镜的方宥说什么，目光无意间落在对面那栋小楼上，脸色立刻一沉，“怎么拉上窗帘了？这丫头可真是能闹腾，监控系统坏了，偏偏又拉上窗帘了！方队，这下怎么办？”
湖绿色的窗帘将每一扇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看过去，那栋铺满爬山虎的小楼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浸染着说不出的神秘和古怪。她从来就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半个多月了，一次都没有过！
方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压抑着的疑惑和不解，转过身只留下一句短促而决断的话，便开门出去了。
——“五分钟之后，我没有出来，你们就马上到我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