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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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第八节

既然决定要一起留下来,肩膀上的负担陡然沉重了许多。我每日在五金商店出没,购买了各种铁条和保安门,将家中的房门加固——当然,首先还要用一小笔钞票堵住胖房东的嘴。然后我从超级市场搬回家数十箱方便面和压缩饼干,还有几十桶饮用水,满满当当堆了一整个储物室。其他必备的还有各种药品和外伤敷料,以及简单的手术用具。我甚至从街边的军用品商店中购得了一只双人防雨雪帐篷和两只防毒面具。

这些储备带给我一种虚假的滿足感,现在就算发生核大战,我都有信心和妙舞一同生存下去。

只是,谁知道这场生化战争是否比核战争更加可怕呢?

榊原秀夫的动作也很快,不到五天,便为我搞到了一份赴东瀛求医的签证,并派一位脑科医师将阿妈送到东瀛。据他说,阿妈将去一个他大学同学所开设的小型诊所疗养,既便公司也没有办法直接找到。

挥泪和阿妈告别,心里好像丢失了些什么,却也轻松了不少,现在可以鼓起所有的力量,来和公司作战。

又过了两天,也就是向李副市长提交疫情报告之后第七天,政府方面还是没有动静。既沒有向社会通报本市发生病疫的表示,也没有采取任何看得到的措施。大街上依旧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病毒,正在这些人当中传播开来。

难道真如同我的猜测,政府因为各种因素,决定把这件事捂下来么?

这样做,除了会让更多的人感染病毒之外,还有什么好处?难道那些当官儿的,真个以为还能够以一个临州市或者浙水省的力量,便将这场瘟疫悄悄解决吗?

他们……也许真有这么愚蠢。

打电话去榊原秀夫处询问,他这两天正昼夜不停带领研究小组,研究可以抑制病毒的疫苗和解药,累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根本没有去向市政府方面打听。又打电话给那天新结识的朋友莫桑,他的喉咙听起来也是哑的,话语里火气很旺。

“这件事完啦!这他娘的狗世道,全完啦!毁啦!方平,我这儿劝你一句,有路子的就逃吧,逃得远远的,逃到西伯利亚去,这儿毁定啦!”

我耐着性子听他发了一通牢骚,道:“怎么说,你慢慢讲。”

他在那边咕嘟咕嘟,似是灌了一大杯水,旁边又有个女人来和他说话,被他骂开了。

“大汉的事情就是这样,好不了!我早知道这个狗屁政府最会隐瞒事实,欺骗老百姓,可是没料到在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上,它都要隐瞒!哈,这算什么臭狗屎!”

我又劝了他两句,他才缓下口气,恶狠狠说道:“你不知道,这也难免,城里一多半人都不知道,他们就要被这帮混帐王八蛋的狗官害死了——那天,我们去了市政府汇报情况,总以为这下有政府介入,虽然疫情势大,总可以控制的。因为从感染到病发的时间很快,感染者的特征又明显,很容易辨别区分的。只消把那些感染者隔离,虽然他们非死不可,但其他人却可得救。”

“我们是这样想的,便也安心于研究工作。谁知昨天下午,我们院长忽然把几个接触过这事件的医生全部叫去,嘱咐我们千万不可将疫情泄漏出去,说是为了确保经济建设。哈,他们真的是想保证经济建设?他们是想保住头顶的乌纱帽!若是小规模低强度的传染病,也许偷偷排查隔离就有结果了。可是这次的a病毒不同,它传播速度快,致命性强,短短五天病人就由十几个上升到了一千多个,潜伏期也越来越长。要知道病毒的传播人群是以几何速度上升的!说不定现在在城里,就有一万多个感染者在四处行走。这个时候还要捂盖子,能捂到什么时候!”

“哈,我们这么说了。那头肥猪把手一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哪个敢把疫情说出去,影响了咱们临州的经济发展,我就要影响他一辈子!’哈哈,说的真是好听,经、济、发、展!结果现在,我们出门,身后都跟着‘保镖’了,你看看你家周围,说不定都有些爪牙呢。电话肯定都被那帮王八蛋监听着,可是我不怕,我怕什么?你们这帮王八蛋,没人性的东西!哈哈,你们还傻头傻脑地给上头卖命,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就要变成丧尸了,身上的肉都要一块一块烂掉了,逃吧,如果还逃得掉的话,逃吧,逃吧,逃吧!”

他重重地搁下电话,从话筒中传来了尖锐的鸣音声,震得我耳膜发痛。

走到窗前微微拉开窗帘往外看,也许是疑神疑鬼吧,似乎真的看到对面楼房上有东西在一闪一闪,正监视着我,楼下巷子里,好像也出现了不少陌生人。

房间里一片静谧,我的手机突然叫了起来,手一颤,窗帘在身前重新合上,隔住了阳光。

“喂?”

“我是雷雄。”

“啊,电话不太好,可能串线,你慢着点儿说。”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道:“上回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到家里来说吧。”

“哎。”

雷雄住在城南的一处旧居民楼里。我刚出门没走几步,就察觉到了身后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影子,那两个人的穿着打扮虽然和常人无异,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训练有序的气息。

真正的高手当然不会流露出这种气息,可是跟踪一个快要失业的货车司机并不需要什么高手,不是吗?

不是。

老子接受跟踪和反跟踪训练的年纪,他们只怕屌毛都没出齐。

但今天我不想摆脱。在小巷口,我截住了手足无措的两名跟踪者。也许是凌厉的眼神吓坏了其中一个,他掏出电击器猛捅过来。

我卸下了他的关节,捏碎电击器,并且警告这两个人走开,然后一拳击穿了墙壁。他们匆匆离开了。

雷雄家里我早先来过两回,像部队宿舍一样冰凉。可是这一回来,屋里却多了些女性化的小物件,空气中还浮动着清新剂的味道,很有些家庭的感觉。

我实在看不出雷雄的年纪,也一直没问,不知道他是否是娶了妻子了。

他显得很疲累,给我倒了杯茶之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道:“你叫我查的事,有了一些眉目,倒也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只是一点推论而已。”

他把茶几上的一台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数据图。

“这是本省近二十年的失踪人口统计图,已经刨去了因为自然灾害和各种意外而失踪的,也就是说,这些都有可能是被拐卖或者凶杀的。”

我看了这图表,从二一二五到二一三二期间,本省每年平均失踪两千两百五十五人,每年相差不会超过五百;到了三三年,数字一下子跳到了四千四百零五人,几乎增加了一倍,此后数年也一直保持这个数量;到了四零年,数字突然突破一万大关,达到一万零九百一十二人。既便扣除了人口增长经济发展道德败坏人群堕落等等因素来讲,这个增加的速度仍旧有些快了。

“这里还有一个数字——”雷雄道,“大汉cov生化电子有限公司于二一三二年正式在临州成立;而到二一三九年,兼并了数家规模巨大的同类企业,扩大了营业范围。每当它一帆风顺大展身手的时候,总是有许多人会无缘无故失踪。”

“这……”

“这意味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我帮他合上电脑。这些资料的搜集也许花了他不少功夫,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用了。我有些发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难道真的要向莫桑所说的,逃离这座城市吗?

“老雷——”我低声说,“没有用了,这些东西。”

“怎么说?”

我闭上眼,抹了一把脸,将整个事件向雷雄说了一边,最后道:“根据榊原院长他们的研究小组推断,除非立刻动员驻军,采取非常措施,强制隔离疑似病患,否则病毒可能在数个星期之内扩散开来。”

他听了这么大的消息,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哦”了一声,站起身来。

“可以理解。我干警察这么多年,见惯了这种事。”

我心里不免有些沮丧。原来想凭着强悍的原始力量,干出一番事业,和公司斗上一斗,谁知还未见着阎王,倒叫这班小鬼给缠住,可气的是这班小鬼,竟都是用我们老百姓的钱养活着的,真正岂有此理!

这么看,雷雄他也没什么办法。要是和公司斗,敌人固然强大,总可以爽爽快快地干上一场;可是现在要封锁消息的是自己的政府,我们还有什么招数呢?

他在窗口踱来踱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屋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辛辣的迷雾。

“你们的目的,是至少将本市发生瘟疫的实情向外界透露出去,以求得到有力的帮助;而市政府方面出于维护本市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的目的,决意封锁这个消息。双方的分界线便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却还有另一层想法没有说出口——如果事件只是单纯的瘟疫,政府这样处理已经大错特错;更何况我们还向李真透露了公司在这个事件中主谋的身份,难道都不用调查公司的吗?

李真一定有问题!

“如果只是要把消息传播到外界,何不试试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