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孽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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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卫王大婚

次日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赫连宇睁开双眼就知道是千筱伊的临伊宫。有个女人背对着,睡在他臂弯里。乌发萦绕在他手臂上,纠缠出暧、昧的触感。

他心里忽然就塌陷了一块,只想将这一刻凝固成永恒。

赫连宇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触碰她的发顶,却听见她嘤咛一声,似乎很疲倦的样子。他不由低笑着将她更紧拥入怀中:“都日上三竿了还不醒,我昨儿累着你了?嗯?伊伊?怎么不出声?”

“皇上,”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言语之间带着说不出的难堪。“婢妾是姝婉仪,千筱傜。”

这一声在赫连宇脑海中打出惊天巨响,他猛地将她翻转过来,看见她满脸的眼泪。却是没有一丝怜惜的心思,又气又怒:“怎么是你?!伊伊在何处?!”说着就翻身下chuang,眉头紧紧皱起。

姝婉仪用锦被包着自己撑坐起来,言语之间仍旧很有调理,只是语气却是伤心的。“昨儿皇上醉了,婢妾也醉了。婢妾不知皇后娘娘现在何处。”

“荒唐!”赫连宇劈手打翻桌上的琉璃花瓶,花瓶里的梅花散落在地上,映衬着他那句满带怒气的荒唐,显得分外凄艳。

外头的宫婢内侍听见声响忙推门进来,看见姝婉仪正一脸凄楚地坐在chuang上,皇上满身怒气地站在chuang前,地上又是狼藉一片,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当下便跪了一地,一叠声地喊着:“皇上息怒。”

赫连宇这怒气又如何息得了?当下又摔了两个茶杯一个茶壶,且大有要继续的架势。那些宫婢内侍如何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连气都不敢出。唯有姝婉仪捂着脸哭,也不敢出声,瞧着满心的委屈。

“你们都下去。”不知何时千筱伊已经走到门口,她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穿着一身浅紫襦裙,却是难得的显出几分清雅来。

宫人们听了这话如蒙大赦,纷纷下去逃命去了。

赫连宇转身看她,眼里充满疼痛。他在痛,痛的几乎血肉崩离,几乎撕心裂肺。似乎是有人用轻薄小刀一把,将他的心一点点掏空了剜尽了,一丝不剩。

他流不出眼泪流不出血,因为在一瞬间已经都没有了。

多可笑啊,他杀了千筱伊满门,千筱伊杀了他。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欠了的终究要还。

“你怎么舍得,你怎么忍心?”赫连宇已经没有力气大喊,几乎是气若游丝地问。“千筱伊,我从头骗你到尾,只是有一点我从没有愧对于你。我赫连宇,自从见到你的那一瞬开始就在设局,但是从没有一时一刻停止过爱你。”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滑落,落在他脸上,却烫在她心头。“我什么都愧对于你,但是于这一段感情,我从未对不起你!”

千筱伊冷着脸任他一点点走近,冷着脸看他泪流满面。

“千筱伊,你怎么舍得?!”

“并没有舍不舍得一说,”千筱伊忍着心里的剧痛强自镇定,“我爱的从头至尾都是失了记忆,如同一张白纸的赫连宇,你不是。”

“那她呢!”赫连宇伸手指向chuang上的姝婉仪,“你不肯再爱我,我认了!她是你最疼惜最爱护的妹妹,是你唯一的妹妹!你又是如何舍得拿来来给我这最重一击?!”

千筱伊伸手拭去他面上的眼泪,轻轻柔柔,却是这种如同濒死的温柔让赫连宇更加心痛。

“你如今是一国之君,不该再这样情绪外露。傜儿是你的妃嫔,没有你的chong幸你让她如何在后宫立足?这一步你迟早要走,既然你迟迟不肯踏下,我就要推你一把。”她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事已至此,本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赫连宇闭上眼睛,伸手紧紧拥住她。他那么爱她,却要在她的鼓舞下同另一个女子行周公之礼。他以为当了皇帝可以事事如他意,可原来当了皇帝,不如意的事才接踵而来。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孤家寡人,一切却早已沧海横绝,回头不是岸。

千筱伊同赫连宇两人出去了,李左方才进来,跪地道:“奴才给姝小主道大喜了。”

姝婉仪面上眼泪已经拭净,面上含着一抹嘲弄的笑。“喜从何来啊,李公公。”

是夜,月朗星稀。

卫王府满堂都是荒唐的大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听有人唱喏,卫玄风等人忙跪地行礼。

“臣等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赫连宇牵着千筱伊的手走进去,面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都起来罢。朕今日是来讨杯喜酒喝的,主角儿可是卫亲王夫妇,别反客为主,扫了你们的兴致。”

千筱伊微笑着道:“皇上说的很是。”说着又回头朝身后一个女子道:“琬才人今日也来了,也可见见你母家的亲眷。”

琬才人苦着一张脸福身道:“是,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卫玄风的视线却穿过这重重叠叠,投到千筱伊身后的一个女子身上。她仍旧喜欢穿橙色的衣裳,却比从前更美。

“王爷,”管家上前道,“王妃的轿子到了,您赶快出去罢。”

还未反应过来,人群已经一窝蜂拥着卫玄风出去了。听着外头欢声笑语,姝婉仪闭上双眼,脸上露出苍白的微笑,几乎骇人。

不多时,卫玄风便牵着新娘进来。他脸上还带着笑,那样灿烂。不知情的人只看见他们笑,知情的人却看穿他笑容下惨烈的悲伤。他在哭啊,在心底流着血,在自己最爱的女子面前,娶另一个人。

新娘在满堂欢喜的红色中弯腰与他交拜,他却在那一躬身间,望见了对面的姝婉仪。是他放在心尖子的傜儿,眉目如画,犹在梦中。卫玄风闭上双眼,深深弯下腰去,眼泪却在弯腰的一瞬间,湿了睫翼。

——是否也能以此看作是同你相拜?

姝婉仪坐在位上捏着酒杯笑,满身光华摄人眼球。罔顾心间的痛,她笑得毫无瑕疵。卫玄风举杯与她相碰,胸口窒息一般地疼痛。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偏偏他又死不了。一念生一念死,如入地狱。

“臣……敬姝小主……”

酒杯相碰,清脆声如银铃。姝婉仪连呼吸之间都是血的锈涩,“应当是我恭贺王爷,喜得佳人。”

“借小主吉言。”他仰头一饮而尽,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酒入喉间如撕心毒,灼得他连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踉跄着往下一桌走去。

一名内侍匆匆奔进来,跑到李左身边便是一番言语。李左面色骤变,立时跪地道:“启禀皇上,外头下了春雪,已是厚厚的,今日只怕是回不了宫了。”

“春雪?”赫连宇忍俊不禁,“卫爱卿这亲成得倒是新鲜,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你慌什么?”

千筱伊含笑递了杯热酒过来,“李公公自然是担心皇上龙体要紧,这样大的春雪可是百年不遇,若是皇上伤了身子可怎么好呢?依我之见,李公公你大可放宽心,皇上与卫亲王是什么交情?今日卫亲王大婚,便是暂住一晚,也不妨事。”说着,同不远处的南宫凝舞交换了个眼神。

南宫凝舞端着酒杯走过来,一袭蓝衣清雅出尘,在灯光下美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她笑道:“今日乃是家兄大婚,完事皆备齐了。李公公你不必担心,不会出了岔子的。”

赫连宇挥手道:“皇后与蓝齐郡主说得很是,你们都下去罢。妙兮,朕今日可要好好叨扰你府上了。”

卫玄风强笑道:“皇上这话真是折煞微臣了,来人,将枕隽阁同枕夏阁好生拾掇拾掇,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仔细你们的脑袋!”

千筱伊淡笑着起身,不着痕迹地道:“皇上,妾身衣裳沾了酒,且让蓝齐郡主陪着去更衣。”

见赫连宇颔首,南宫凝舞上前扶了千筱伊慢悠悠出了大厅。四周环视无人后,千筱伊方倚在长廊上道:“方才你坐在傜儿身旁,那药……”

南宫凝舞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自然是预备下了,你左挑右拣才让师父选了这么个日子,我总不能叫你一番苦心白费了。”

右手护甲狠狠掐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千筱伊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只继续道:“这件事情宫里的人不能插手,你去给采妾透个口风。她如今正是惊弓之鸟,最怕杨和玳这个王妃,能得了离间她和卫玄风关系的这个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如此一来,杨和玳便有人拖住了。”

“你倒不怕她将傜儿同长兄之事告知皇上?”

千筱伊松开手,左手背有三个深深的血痕。她微笑着吹了吹自己的护甲,眸色冰凉。“自找死路,她怎么肯?如今傜儿是皇上的chong妃,同卫玄风不过是一、夜的露水姻缘,她犯不着!她说了,皇上也未必肯信。狼来了的故事你我都知道,宫里头傜儿和卫玄风的谣言也早有耳闻,皇上早听腻了。更何况,她很快就是个死人了。”千筱伊脸上的笑幽冷而诡谲,“死人是不必担心的。”

一阵风吹来,卷起雪花无数。南宫凝舞紧了紧衣衫,忽然就觉得,这个春日真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