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魑魅之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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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上邪4

当日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们俩一起走回去,说与尚嫙的爹娘,乡下人自是不可能说什么反对,但尚嫙说这件事要告诉给姨丈知道。

“这是自然。”容端说道,第二日一早便离去,从浙江衢州府前往北京城。

容端一走,尚嫙便开始想给表哥写信,但是她却没法下笔。再等等吧,她想,总会等到,等到那一天。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三个半月后,瞿衡风风火火地赶来,把尚嫙带走了。他的样子很憔悴,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小嫙,你要帮帮我,小嫙……”他那样地说着,说着让尚嫙心焦的话。

“连城,连城姐姐在杭州府,跟人通奸被抓住了。”瞿衡混乱说着这些话,让尚嫙完全听不懂。她慢慢安慰瞿衡,一点一点从他口中,知道了这整件事情。

瞿衡大概知道的情况是,容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杭州府,在那里遇见了梅疏影,然后也不知怎么两人便搅合上了。

尚嫙没有说话,容端为什么会到杭州,自是因为要从杭州前往北京,只是……她没想到,那个人的誓言犹然在耳,转眼间便成了荒唐。

“小嫙,小嫙,”瞿衡见尚嫙面有伤心之色,还以为她是担心梅疏影,却不知道容端尚嫙的这一段事。尚嫙也不打算说出来。说出来的话,只是丑上加丑。

“……容华,容华也到了杭州,我去找她去。”瞿衡说着,便冲出门去。

那天夜里,瞿衡并没有回来,尚嫙等他等到半夜,终于忍不住昏睡过去。直到天明时分,才看见瞿衡回来,他喝了酒,虽不至于糊涂,却也步履阑珊。

“我和容华……”他说完这一句话,便再也不开口了。

原来,瞿衡去找容华,容华却冲着他发了一大通火。容华说:“我这个弟弟是脑筋死掉了,还是脑袋被驴踢了!怎么会为了一个他根本看不上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前途。做就做,还那么蠢,非要出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摆得平……”

“小嫙,你知道么?”瞿衡说,“她根本不知道容端和连城姐姐做出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她只是责怪他们怎么不更聪明一点,还有,她把所有责任都推在连城姐姐身上,说都是姐姐的错……她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发生了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尚嫙听瞿衡的这些话,总觉得不是很明白甚至有点糊涂。但是她知道,瞿衡和容华没有缘分了,永永远远都不会再有了。

她只明白了这点。

比较起家里其它人的混乱,尚嫙却显得比较镇定:她早就知道容端和梅疏影之间有问题,这也是她一直犹豫着不肯答应容端的原因。

她本来就没有完全相信容端,现在出了这种事,也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过来安慰瞿恩、长夫人。

可是,她又觉得瞿衡的反应过于大了,原本只是梅疏影的错事,他却尽数揽在身上,比她这个真正的受害人还要伤悲。他把梅疏影看得太完美了,她只能想尽了方法安慰他。一时间,在瞿家、秦家和容家乱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尚嫙却能守住心中的一片净土,默默地守护着瞿衡。

她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原本以为今生再也无缘的人,却突然之间又有了交集。

她看到,看到瞿衡日日痛苦不堪,品尝着和她一样的心酸和难受,她怨恨梅疏影,她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帮他。那年月,人仿佛突然老了,心老了。

直到有一天,她端着醒酒汤坐在他床边,听外面风声摇去,前路迷途不可知。她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模糊地想,她该怎么办?那个人在模糊中醒来醒来,对她笑笑;“小嫙,你怎么来了?”他这样说着,又昏睡过去。

她知他忘不了容华,纵使是他不要了她,纵使他说她有多少缺点,可任然是忘不了,放不下的,总归是刻在心底的……

前路在哪里,前途在哪里,有谁知道,有谁能告诉她如何能留住当下,命运已经扭曲,有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该一直等下去么?等待回头的那一天?

可是时间,越来越短暂,越来淡薄,要是时间到了,她不想离开他,却也留不下。

她坐在他床头,凝视着瞿衡,轻声问道:你能告诉我么?我该怎么办?这男人却皱着眉头,连睡梦中也毫不放松。尚嫙叹口气,她并无此资格在他身边多待,想到此,便帮他理了理枕头,谁想到这一动,却看见他枕头下匣子一角。

她认得这桃木匣子,并不是多贵重的物件,简朴无比,瞿衡一直带着它,从衢州带到南京,再从南京带到北京,一直带着。

那是瞿衡的世界。

尚嫙伸出手,慢慢抽出那个匣子,拿在手中。这匣子连锁也没有,只有一个搭扣,‘啪——嗒’一声清响,尚嫙就把匣子慢慢打开了。

她带着探究的心理,看着瞿衡的匣子。那里面有一方墨碇,是当年瞿衡中秀才时瞿恩送给他的,瞿衡一直留着、收藏着没有用。

尚嫙浅浅一笑,感觉到瞿衡梦呓了几句,便连忙想把盒子合上,谁曾想,这一动却瞥见墨碇下面,有反光。

尚嫙拿开墨碇,那是一片水晶梅花。

好几年前,瞿恩从南京回来带给梅疏影一顶水晶冠帽。梅疏影把长发顺下来,带在头上,片片纯净如冰片的梅花晶片摇摇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步曳生姿,花颤影摇。但她只戴了几次,便收起来,不带了。

瞿香问,“姐姐要是不戴了,不如借我戴几天吧。”

疏影笑笑,说:“掉了一片水晶梅花,看上去怪怪的,还是不戴了吧。”

……

尚嫙将匣子合上,心凉得有如在深海冰窟,原来赢的人从来都不是容华,原来所谓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她。

她艰难地走出瞿衡的房门。

就在门口,回过头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其实并不是很难,瞿家的女孩儿都以梅疏影为样板,纵使不是刻意,这么多年来习性、喜好、穿戴都相近无几,那女人选择的东西,总归是好的。

于是那个时候,就在瞿衡的门口,尚嫙决定了自己未来的、一生的命运。

梅疏影被长妈妈带到青崖的时候,还未从死里逃生的感觉里醒过来。她本是以赴死的心境去谈这一场爱恋,谁曾想到,会活下来,卑下耻辱地活下来。

那个时候死不了,其后便是生不如死。

那一年的某日,梅疏影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梅树。待到满树红梅盛开,则是明年深冬,她算算日子,觉得也不是很久。而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地方根本种不了梅花,更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十七年之久。

那个时候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以为他去了还会来。

直到最后,我知他再也不会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