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心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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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时光如梭,暑去秋凉,转眼间已是八月初五。

    “娘,你瞧我穿这一身衣裳好不好看?”

    沈遇欢抬起两条胳膊,在程太后面前转了一个圈,垂到耳际的冕旒珠玉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我觉得挺威风的,比朝服还显气势。”

    “娘也觉得好看。”程太后眉眼带笑,爱怜地看着女儿。十三岁的小姑娘个子正抽条,穿着宽大的十二章纹玄衣纁裳也能看出身姿的秀挺,容貌已初显风华,一双尾梢微微上勾的桃花眼明亮又灵动,还带着一点无邪的妩媚。也就如今年纪尚小,还能说是少年俊俏,再过两年模样长开,这男装定然是扮不下去了。

    到那个时候,小安也该回来了吧?

    程太后收起纷乱的思绪,抬手替女儿把鬓边的珠玉理顺,温声笑道:“明日还要早起,快回紫宸殿歇着吧。”

    沈遇欢点头,换回常服,带着鱼香雀彩回了紫宸殿。

    程太后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半晌,起身从百宝架上取下一个用金线嵌着如意祥云纹的大红锦盒,打开来,拿起里面的两块羊脂玉佩细细摩挲。

    这两块玉佩是两对子母佩中的母佩,一块刻的竹报平安,是当年沈遇欢出生后承惠帝赐给她们母女的,另一块刻的是盘云的螭龙,是沈逢安出生后承惠帝赐的。

    小欢和小安,姐弟两个相差一年出生。

    那时候她还是圣宠最渥的俪贵妃,自幼在家中跟着父亲兄长耳濡目染,眼界学识都与其他后宫嫔妃不同,比起妃子,她更像是承惠帝的红颜知己。

    她的孩儿沈遇欢和沈逢安,在公主皇子中最是出类拔萃,性子机灵活泼,惹人喜爱,还都生得粉雕玉琢,令承惠帝宠到了心尖上。更奇的是,两个人明明相差一岁,又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长相却几乎一模一样,倒像是一对孪生姐妹般。

    她原本只是想带着一儿一女在这皇宫里安稳度日,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小欢嫁个情投意合琴瑟在御的夫君,小安娶个知书达礼相爱相惜的妻子,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她低估了自己和孩子的受宠在旁人眼里的威胁之大,也低估了当时的太子沈严章的狠毒。沈逢安六岁的时候,沈严章联合野心勃勃的三皇子谋划设计,在他身上下了能置人于死地的蛊毒。

    幸好承惠帝的心腹何御医医术高明,险险护住沈逢安的心脉,将他救了回来。但那时沈逢安年纪太小,承受不了霸道的解毒之法,而且想解毒也必须要远赴南疆,那里生长的各种奇药和湿热环境适宜解毒。

    这件事给承惠帝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心痛之余,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五个儿子。

    长子和三子心狠手辣,毫无底线;次子野心有余,才能不足,目光短浅得连个普通臣子都不如;四子各方面都平庸,又汲汲钻营,还自以为没人知道他那点阴阴暗暗的心思。唯有行五的小儿子,早慧明理,敏而好学,小小年纪就知道问他怎么能让天下的百姓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虽然才六岁,但比几个兄长都更有明君之风。

    他自认在治理国家上尚有几分值得称道的功业,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只有一个可为明君的儿子。

    也幸好还有一个。

    承惠帝感慨过后,看着俪贵妃身边一对长相身量都颇为相似的儿女,下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以凰代凤。

    沈逢安中毒之后虚弱苍白,任谁看都不像日后能担起为君重任的样子。况且等他到了能承受解毒之法的年纪,还要与何御医一同赴南疆解毒,这一解究竟需要几年,能不能彻底恢复如常,谁也不知道。

    这样的情况下,想立沈逢安为太子,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都阻力重重。

    但若是沈逢安没中毒呢?

    贵妃的儿子,当世大儒程潜的外甥,聪敏贵重,母家显赫,在嫡出太子犯了大错之后,无可置疑是最适合当储君的人选。

    于是承惠帝秘密召集了程潜、宁王、顾昭、俪贵妃、沈遇欢沈逢安姐弟、何御医,还有他身边的心腹蔡见均、俪贵妃的心腹祁萍卢藜穆莲,以及从小在沈遇欢身边忠心耿耿伺候的鱼香雀彩。

    面对这些最信任亲近的人,承惠帝缓缓说出了他的安排。

    七岁的沈遇欢女扮男装暂代沈逢安。沈逢安则在穆莲的照顾下暂居程府,由程潜夫妇亲自教养。待沈逢安解毒之后,姐弟两个再各自恢复身份。

    承惠帝对女儿愧疚不已,但为了江山社稷此事他不得不为。

    第二天,承惠帝在朝堂之上昭告天下,太子沈严章与三皇子意图谋害五皇子,误将蛊毒下于五皇子胞姐乐湛公主身上,其心之狠毒,不配为皇子,着削爵为庶人,终生圈禁于西山禁院。另,立五皇子沈逢安为太子。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不久,何御医在承惠帝的授意下,对外宣称乐湛公主需立即远赴昆仑山疗养解毒。接着,卢藜的女儿卢笙假扮成沈遇欢坐在马车里,与卢藜一道在一支羽林军的护送之下去了昆仑山。

    承惠帝为了确保俪贵妃母女的安全,专门调了一支羽林军守卫俪贵妃的宫殿,只听俪贵妃一人的命令,又从年轻暗卫中选了最优秀的两个人,无痕和无踪,隐于暗处护卫沈遇欢。至于入口的吃食,则派了一个最信任的太医专门验毒。

    饶是如此承惠帝仍不放心,干脆给沈遇欢加了一门课,跟着何御医研习识毒辨毒之法。

    至于皇后郑氏,一直以来都表现得贤良大方,承惠帝也拿不准下毒之事她有没有参与,便只是疏远了她,没有废后。

    没过几日,西山禁院传来废太子和废三皇子同归于尽的消息。

    下毒的事是沈严章的一个来自南疆的姬妾做的,事发后,那个姬妾便被承惠帝派暗卫关押起来严刑审问,招供之后自尽了。是以沈严章两人也不知道蛊毒到底下在了谁的身上。沈遇欢和沈逢安长得那么像,小孩儿家打扮也像,又亲密无间,下错了毒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哪能想到承惠帝会向臣民撒一个这么大的谎,只捶胸顿足互相埋怨。三皇子觉得沈严章派出的人太不靠谱,白白害他费心设计还落得被圈禁的下场,沈严章怪三皇子的计策不够周全,让承惠帝查出了那姬妾是受他们指使。

    两人越说越觉愤恨,争吵之间便动起手来,气涌上头,都是理智全无。半截砖头,一把柴刀,两个曾经的皇室贵胄扭打着便倒了地。

    承惠帝得知后把自己关在德音阁里半晌。而郑氏在几近疯狂的悲愤过后,收了母家低微的四皇子沈恪礼为养子。

    沈遇欢以太子的身份,在上书房大儒和程潜的教导下通习六艺经传,治国策论,学着做一个优秀的储君,凭着聪慧,仁爱与远见卓识获得众口称赞,光芒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