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林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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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在这里看不到那样的风筝,风筝的故乡在中国,在北平!每到春天,你看吧,";北平的天上飞满了风筝,我们叫它沙燕儿,有比翼燕儿、瘦燕儿、双燕儿、蝴";蝶、蜻蜓、喜鹊、鲇鱼、蜈蚣,还有哪吒、孙悟空、刘海......什么样的都有,最大的";长脚沙燕儿有一丈二尺长!在天空中飞起来,真像是百鸟朝凤,上面还装着弓";弦,风一吹,铮铮地响,就像这气球上钢丝的声音。......";

";啊,不可思议的国度!";奥立佛被她这奇异的描述所吸引,";你也会放风筝";吗?";

";不,那不是人人都会的,尤其是女孩子!";梁冰玉苦笑了笑,";放风筝也很需";要一点本事呢,要看好风向,掌握好平衡,先让它兜起风来,一边放线,一边抖动,";还要跑来跑去,很累人的,我常常只是跟着看热闹,也其乐无穷。厂甸的风筝哈";最有名,人说是根据曹雪芹记载的古法制作的,大沙燕儿卖得很贵,我们小时候";玩儿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奇哥哥花二十枚铜子儿买来,教我放。那样子跟沙燕儿";一样,只是小得多,画着黑色花纹,叫黑锅底。奇哥哥先放起来,再把线交给";我,他就忙着做活儿去了,我牵着线,不知道往哪儿跑,一不留神,风筝就突然落下";来了,收线都来不及,那时候我们有一支儿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黑锅底,黑锅";底;真爱起,真爱起;一个跟头扎到底!小伙伴们一边拍手一边唱,嘲笑的就是";我!";梁冰玉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又像儿时那样笑起来,眼睛里却闪着凄然的泪";花!

";你的童年真让我欣慕!有机会我一定要到中国去,亲眼看看那满天飞舞的大";沙燕儿,亲手放一放那一个跟头扎到底的黑锅底!";奥立佛无限神往。

";没有了,美好的时光永远没有了!";梁冰玉垂下头,白色的帽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忧伤的大眼睛,她转过身,用手绢儿擦着泪花,";现在北平的上空,恐怕只";有日本的飞机在飞了!";

";刚才还高高兴兴的,现在怎么又哭起来了?";奥立佛正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看见她这个样子,不知如何是好,";梁小姐,你不要想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这儿";不是北平,是伦敦呀,日本的飞机飞不到这儿,德国的飞机也飞不到这儿,我们不是";生活得很好吗?";

";我们?";梁冰玉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琢磨着其中的含义。自从三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英国小伙子,就已经隐隐觉得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着某种特殊的情感,青春妙龄的女孩子对此是极为**的。";但她不愿意正视它,极力装做毫无觉察,冷漠和疏远是她惟一可以采取的态度。奥立";佛关于牛津大学的夸夸其谈使她反感,为了在自我感觉上战胜对方,也为了避免在以";后的时间里更多的接触,她才毅然地做出了报考牛津大学的决定。这使她在流亡的岁";月重新赢得了读书的机会,并且可以在绝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躲开奥立佛那一双黑";眼睛的追逐。但是,完全躲开毕竟是不可能的,每到周末,她还是要回到亨特家里,";亨特太太的热情招待,奥立佛不断变换花样的献殷勤,都使她无可奈何。她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她的生活和学习费用必须依赖韩子奇,从而也就必须依赖亨特一家。他们";虽然是受尊敬的客人,但归根到底也仍然是寄人篱下,她不能得罪主人,那样,在亨";特夫妇的眼里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她只有将自己的情感封闭起来,让自己的言";行都不越雷池一步,耐心地度过寄居海外的生活,等待从牛津毕业的那一天,也许到";那时,她就可以返回家乡了。三年过去了,奥立佛对她的殷勤有增无减,他常常在假";日里主动提出要陪她去游览风景区或是去欣赏歌剧和音乐会,那种热情使她无法拒";绝;他还常常以种种借口到牛津去看她,送去一些吃的甚至是玩具,使她好气又好";笑。她想明确告诉他以后不要这样做,但又说不出口,因为奥立佛向她表示的只是友";谊,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走一步,她总不能拒绝友谊啊!三年来的频繁接触,使她渐渐";地改变了当初对奥立佛的印象,她发现这个小伙子在事业上无比精明,在生活上却相";当严谨,她从未发现他同别的女孩子来往,从未发现他有那些公子哥儿的风流、**";行为,也许是因为他有着一半中国血统,受了他那位慈祥温柔的东方母亲的影响?也";许自从梁冰玉的到来,他的心就被这个东方姑娘占据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她渐渐";地不觉得奥立佛那么";讨厌";了,他们之间不知不觉产生了类似兄弟姐妹的情谊。现";在,奥立佛在匆忙之中为了安慰她而说出的话,没有经过字句的斟酌,使她嗅到了某";种信息,触动了她**的心弦。但是,她能说什么呢?不管奥立佛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不出口点破他们之间的那一道微妙的界墙,她就永远";装傻";,三年来,她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度过的。

";梁国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我总是要回去的!";她说,暗示奥立佛不要做任何";不切实际的设想。

";唉,你对中国有那么深的感情!";奥立佛言不及意地感慨着,耸耸肩,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同情,";中午我们去吃中国馆子好吗?上海楼的菜比我妈妈烧的要";好得多了!";

午饭后,他们并排坐在襄球剧院的观众席上,等待《雷岩》(thunder";rock)的开";演。这是奥立佛事先买好的票,为了和梁冰玉在一起,他把这一天安排得满满的。梁";冰玉本来没有一点儿看戏的兴趣,奥立佛却百般煽动,说这个戏正在走红,不可不";看,她也就随着他来了,无非是消磨几个小时的时间嘛,反正她的头脑空空,也没有";更重要的事儿可做。戏还没有开演,她愣愣地望着那低垂的大幕。奥立佛没话找话,";还在喋喋不休地议论刚才";上海楼";的那一顿美餐:";梁小姐的思乡之情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了吧?没出伦敦,你等于回了一趟中国!";

";不,这使我更想家了!";梁冰玉却说,";这里的中国馆子没有多少中国味儿,";只不过徒有虚名,唬唬你们这些外国人罢了,远远不如我们北平的东来顺、南来";顺......甚至还不如我们家里的家常便饭呢!";

";噢!";奥立佛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是那么景仰,";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口福!如果";人生真的有来世的话,下辈于我一定投胎到中国去!";

";何必要等到下辈子呢?等战争结束了,你就可以去了。那时候,请你到我家做";客!";梁冰玉那神情仿佛是在北平作为主人邀请奥立佛,她有意把";我家";这两个字";的语气加重了,以求得客居海外的人所特别需要的心理平衡,并且巧妙地提醒奥立";佛,他们之间是有一条不容忽视、不可逾越的界限的。

无奈痴情的奥立佛根本看不出";眉眼高低";,他把梁冰玉的暗示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去理解,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啊,太美好了,那将是我终生难忘的旅行!";

梁冰玉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个人怎么是个点不透的";傻小子";呢?他们之间,可";以用英语和汉语自由地交谈,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大幕徐徐拉开,戏开演了。观众席鸦雀无声,人们被慕名已久的精彩演出所吸";引,奥立佛也不再唠叨,注意力进入了剧情。戏的主角是两个管理灯塔的美国青年,";写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追求和苦闷。一个消极沉沦,一个奋发进取,相互矛盾的性格";发生撞击,迸射出火花,似乎使奥立佛得到了某种启示,他激动了!梁冰玉却茫然不";知台上所云,无动于衷,美国人的生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脑子里翻腾的是大沙燕";儿、东来顺、北平、战争......

突然,剧情发生了奇特的进展,那个激进的青年不甘于碌碌无为的平庸生活,要";动身到遥远的中国去投身反侵略战争!";生命?在中国才有生命,因为善和恶正在那";里搏斗!";舞台上在呼喊,梁冰玉被震撼了,忘记了这是在伦敦的寰球剧院,仿佛又";回到了沸腾的燕大校园......

那时候,她和同班同学杨深正处在热恋之中。当爱神的箭矢第一次向少女的心袭";来的时候,她是毫无抵御能力的,风度翩翩、品学兼优的杨琛突然闯入了她平静的生";活,在她心灵的湖水中荡起了梦一样的涟漪。她没有勇气告诉奇哥哥和姐姐,却无法";躲过同学们的眼睛,因为她一直被众多的男生所瞩目,而她那冷若冰霜、旁若无人的";高傲又使他们望而却步,一旦发现被杨琛捷足先得,这难以保守的秘密就公开地流";传。她惶惑、羞涩地躲避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探询的、挑衅的目光,却又被幸福所陶";醉,";我为什么不可以爱?";她在心里质问一切人。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也许她会";和杨琛终成眷属,像世界上许多人一样,初恋的恋人就是终生的伴侣。但是,当战争";的风云逼近北平,未名湖沸腾了,善和恶在搏斗,各种人物都在人生的舞台上显出了";自己的嘴脸!突然有一天,一位曾经带头上街游行、散发抗日传单的同学被捕了,愤";怒的同学们涌向警备司令部去请愿、抗议,却意外地在那里发现了杨琛,原来正是平";时沉默寡言、不问政治的他,向自己的同胞投出了暗箭!屈辱和悔恨击碎了梁冰玉幼";稚的梦,击碎了一个少女最初的、珍贵的爱,她不敢再面对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无";法向任何人表白自己的冤屈,她曾想投进未名湖了结一生,但清澈的湖水也洗不尽她";蒙受的耻辱!结束吧,让过去的一切都结束,她怀着对爱的悔恨和对生的恐惧,朝着";茫然不可知的目标,跟着韩子奇踏上了逃遁的路......

她哪里知道,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逃避心灵的创伤,它将永远追踪着她,";折磨那一颗破碎、冰冷的心。现在,那个被捕之后惨遭杀害的同学仿佛又复活了,站";在寰球剧院的舞台上向她呼喊,声讨那个罪恶的灵魂,而那正是她爱过的人!爱,那";幼稚的爱、蒙昧的爱、错误的爱、毁灭了自己的爱......痛苦和悔恨在撕咬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伦敦还是在北平?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奥立佛的腕";子,抓得紧紧的,仿佛是一个跌入深渊的人死命地抓住一根树枝......

";梁小姐......";奥立佛被这意外的举动弄得突如其来地兴奋,他轻轻地呼唤着";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她那只清凉滑腻的手上,轻轻地抚摩......

梁冰玉突然被惊醒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狼狈地把手抽出来,";奥立佛,";别......";

";戏让人大激动了!";奥立佛讪讪地说,不敢转脸去看她,眼睛望着台上,心却";在怦怦地跳。

";这戏太悲惨了,让人......受不了!";

";悲惨?我怎么没觉得悲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