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马嵬坡,无尽轮回的开始
我是什么时候爱上子敬的呢?或许就是葡萄架下的那个夜晚,又或许,只在那之后的曲折故事中。不过那时的我,就和姥姥一样,不知道什么是“爱”。说起来,其实现在也不清楚。即使已经过了一千多年。
和子敬越来越熟悉,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每天,他都给我讲好多关于人间的事情,我突然之间觉得,我喜欢上了那个大家口中无比邪恶的人类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不禁在心里想。再后来我发现,其实子敬说的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光是他讲故事的样子,就足够吸引我了,于是他一讲起来,我就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默默地看着他。
“想什么?”他以为我走神了。
“没,没有。”其实我是走神了,面对他的脸,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那来吧。”他伸出手。
“什么?”我一时不解。
“说好了讲故事摸耳朵啊!今天讲了这么长,还不让我多摸一会儿。”他便要去抓我的耳朵,我也是不躲的,只是觉得痒痒。对狐狸而言,更本没有什么“害羞”,“失礼”可言,所以我也是后来在人类世界久了,才染上这种“恶习”。不得不感叹人类的这种毒药就是厉害呀!
我躺在子敬怀里,看着天上的云朵走走停停,子敬摸摸我的耳朵,又捋捋我的头发,时不时举起来嗅一嗅说:“好香!”我只觉得好笑,然后,心底里似乎痒痒的。
“子敬,你刚才说的那个蜗牛角上打仗和人变蝴蝶的事我其实听过。”我也搓揉着他的衣袋,慵懒地问。
“是‘蛮触之争’和‘庄周梦蝶’。”他纠正到。“你听过?”
“嗯,姥姥讲的。”
“难道你姥姥也看过《庄子》?”
“这就是姥姥教给小庄的。”我说。子敬果然一脸吃惊的表情:“啊,不会吧!”
“真的。姥姥教了他好多呢。不过,姥姥也是跟你师父学的。”
子敬不再揉耳朵,摸起自己的脸来。“以前就听说我师父是个神人,没想到这么神啊。”
“你不知道呀?难道你不是一直跟着你师父吗?”
“要按你说的,他都和庄子一个时代了,我怎么可能一直跟着他。我才十七岁。”
“啊?这么小啊!”我那时不知子敬的内情,不由地惊叹。
“你多大了?”子敬问我。
“我也记不得了,按你们的说法,应该八百岁了吧。怎么,不相信?”我看子敬的嘴都要掉地上了,趁机也拉拉他的耳朵。
“虽然知道你们和人不同,但怎么看,你都是个十几岁姑娘的样子啊。不,甚至还没那么成熟。”
“人类的寿命,有多长?”我问道。
“不过百年。”
“那么短啊。”我仿佛一下子就觉得时间也有了尽头。“可是,就算只有百年寿命,人类居然能发展出那么多的东西,吃的穿的,玩的。而我们狐族,在这青丘里几百年来还是老样子。”
“也许正是因为人知道自己的寿命有限,才拼命地发展吧。”子敬说。“不过,这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我看着他,知道他又有了奇怪的想法。
“喂,配合我一下,问个‘为什么’啊!”他看我不出声,急了。我笑了出来,问他:“为什么?”
“或许就因为人穷尽智技,损耗了天性,寿命才会越来越短。”
“难道什么都不做,像王八一样趴着千年动也不动?”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人类的发展可不光是你说的那些吃的穿的和玩的,还有阴谋,诡诈,教条和其他很多不好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影响,可不是吃穿玩可以弥补得了的。”
我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他又笑嘻嘻地摸摸我的头。
夜里,我一直想着子敬所说的不好的东西。明明他一直都把人间说的那么好,为什么又会有这些东西呢?实在是不能理解。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去找姥姥问个清楚。到她门外才发现姥姥根本没睡,在和什么人说话。我听出来是子敬的师父。奇怪的是,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于是我便趴在门上,听他们说话。
“这就要走吗?现在外面怎么样?”——这是姥姥的声音。
“李林甫失算了,现在道家远没有那时候儒家的影响力。所以要搞什么‘天运’,结果砸了自己的脚。”
“怎么?”
“原本各派就对他心怀不满,但是谁又都不肯出头,现在好了,界人的安家和史家一反,就都反了。”
“界人啊……也算做了件好事。”
“也许吧。不过对老百姓而言,战争永远是有害无利的。李林甫现在不知所踪,烂摊子留给了杨国忠,。若他能得到‘仙骨’,还真说不好谁输谁赢,不过现在为时已晚。”
“可你现在带他走真没问题吗?你不是说他马上就十七了……”
“就是这个原因,即将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危害到青丘的安全。而且,人间大乱,似乎是他们作的,但其实也是因为‘仙骨’离世的缘故。只有让他回去,才能平息这场浩劫……”
我当时真傻,丝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更傻的是,当我第二天得知子敬要离开时,居然也没有想起听到的这些话,而是因为他要离开而难过。
我跑到葡萄架下躲了起来。生平第一次哭,泪水滑落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难过?
“你果然在这里。”子敬找到了我。“你怎么哭了?”
“没,没有。”我背过身去,努力想控制住自己,可奇怪的是自己好像故意要哭给他看一样,越来越激动,甚至哽咽了起来。“你……你不是……要走吗?快……快走吧!”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
我感觉到他坐到了我身边,然后一只手放在了我头上。这种熟悉的感觉一下让我哭了出来。我抱住子敬,嚎啕大哭。他也抱住我,不停地摸我的头。渐渐地,我平静了下来。他擦掉我的眼泪,“花狐狸!”我听他这么说,又哭了起来。
“哎呀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知道你舍不得让我走是吧!”
“才,才不是!”我嘴硬。
“好,不是不是,是我舍不得你。我也不想走。”子敬温柔地说。
“真的吗?”我抬头看着他。
“真的。”他保证到。“可是没办法,我必须要走了。”
“走吧,”我似乎是想通了。“反正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要不这样,我带你一起走吧。”他突然说。
“?”
“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去人间看看吗?这次就去!”
“可是我姥姥……”我压抑住激动的心情。
“就是去转转,然后再送你回来,我想她会同意的。”子敬说完,便拉着我跑了回去。
我以为姥姥一定不会同意,没想到她却问我:“珞珞,你想清楚了吗?”
“嗯。”我下定决定。
姥姥和子敬的师父对视一眼,说:“既然如此,你就去吧。不过你要记得,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自己承担。”
“嗯。”我郑重其事地答应着。心里满想的是能和子敬在一起了,一起看河灯,放纸鸢,更本就没理解姥姥的意思。
“其实姥姥也正好有事让你帮忙。”她说:“长洲狐族的公主阿玉也在人间。长洲瀛主托我带她回去。就交给你吧。”
“珞珞一定完成任务。”我答应之后,就跟着子敬和他师父出了青丘。
到了外面,子敬的师父就不见了,说让我们自己走。“他总是这样。”子敬说。而我满心以为人间就是个特别美好的地方,也就丝毫不在意了。
但是渐渐的我发现这人间和子敬说的不一样。尸横遍野,到处是残垣断壁,孤苦的人们无依无靠地游荡着。到了傍晚,乌鸦的叫声再不能更凄惨了。
“这……好像和子敬说的不一样?”
子敬也神色凝重。“是战争。”
“这就是战争?”我似乎开始懂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人类很危险,为什么子敬说人类还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到了长安,情况总算是好了点。但子敬说的那种繁华早已不复存在。“总之,先完成你姥姥交给你的任务吧。那个阿玉,她在人间叫什么?”
“玉环。”
“玉环!”子敬激动地跳了起来:“难道是那个玉环?珞珞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皇帝最近爱上一个妃子,她就是玉环!”
“真的呀?那我们快去找她!”我只以为这么快就找到她了。
“听说皇帝不在都城,也不知去哪了。”
“我问问。”我看到领桌的坐着一个老伯,便问他:“老伯老伯,你知道玉环去哪儿了吗?”结果他一拍桌子,说了些我不懂的话:“哎!红颜祸水,祸乱超纲。刚过去一个武后,又来了一个贵妃,我朝终为女祸啊!”说完,他起身就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子敬,子敬没有回答。于是我们又叫来店小二。“小哥,想你打听个事儿,皇上现在去哪了?”
“前些日子听说去蜀中了,现在乱军已平,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那玉环也和他在一起吗?”我问。
“呸!说道这个女人就来气。要不是她,哪会有这场祸事!可惜咱们皇上,英明一世就毁在她手里了。”他也走开了。我这下听懂了,他们是在骂阿玉。于是也生起气来。
“你们人类真是可恶?为什么骂她,就因为她是妖吗?”
子敬挠挠头,“我想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妖吧。大家骂她,是认为她迷惑皇上,才带来这场战争。”
“啊?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她根本就没想这么做,只是人啊,就习惯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子敬无奈地说。
不过总算知道她在哪了,我和子敬就立刻去往巴蜀。半路上,到了一个叫马嵬的地方,子敬认出了皇帝的军队。“应该就在这儿。”
“那我们进去。”我刚要走,却被子敬给拦住了。
“这样是进不去的,等等。”于是他念咒掐诀,我才发现他居然是会法术的。我们隐身走了进去。看到皇帝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陛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您可要以社稷为重啊!”一个怪里怪气的人对皇上说。
“朕清楚,朕明白,可是让环儿去死,朕又如何能做得到啊!”我吃了一惊,子敬让我别急,继续听。
“没时间了皇上,将士们可就在外面围着呢,您还是尽早决定吧!”
“呜呼!环儿,朕对不起你啊!”
我愈发不懂了。“你不是说皇帝最喜欢阿玉吗?不是说不顾别人的非议吗?怎么又要杀了她!”
“我也不清楚,咱们还是赶紧找到她吧。”
于是我们绕到后面,终于找到了阿玉。可是她身上的狐气弱得厉害,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你是阿玉吗?”她正坐在窗边,忧心忡忡。听到有人说话,她吓了一跳:“你们是什么人?”
“别担心,我也是狐狸。”我把之前收着的耳朵放了出来。她叹了口气,说:“是爹父王你来的吗?”
“不,我是青丘的珞珞。长洲王托我姥姥寻你回去。”
“我不能走……”
“可是他们要杀你啊!”我激动地说。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走。”阿玉眼里噙满了泪水,说:“我不能离开三郎。不能离他而去。”
“可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三郎要杀你!”子敬也急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玉说:“我是那么爱他,为了他,我和长洲断了关系,父王收走了我的妖气。可是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这样,我才能变成人,才能和三郎在一起。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们两情相悦,就能长相厮守,但是,他终究不是一般人。如果说因为我引发了这场祸端,那要我以死谢罪,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可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啊!是他们人类的事,为什么要你来承担!”
“珞珞,你不明白,如果我不死在这儿,三郎也就无法安然离开。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可是……”我又哭了起来,又气又恼。阿玉到底做错了什么!
“珞珞,”子敬拉住我的手,“阿玉有选择的权力,咱们就尊重她吧。”
接着,我们眼睁睁看着阿玉死在我们的面前。
临死前,她求我们带她的魂魄走,一来她想回去看看,二来,她知道若是不走,她会一直待在三郎身边,也无法转生。
“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回去。”
“我现在非人非妖,成了孤魂野鬼,哪有脸回去见父亲。你们就带我去瀛洲吧,能隔海相望也就心满意足了。”
“玉露金风共九霄,
“藻辞霓裳舞三朝。
“前生今世与君赴,
“也念君心有鹊桥。”
我擦干泪水,收起阿玉的魂晶。
“这就是爱吗?”从瀛洲回来的路上,我问子敬。
“对阿玉来说,这就是爱吧。”他依然牵着我的手,我真怕他突然把手放开。
“可是,这值吗?”
“对阿玉来说,是值得的。”
“不公平。”
“也许。”
“子敬,你会离开我吗?”我突然问。我并不是疯了,反而是无比的清醒。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子敬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不会,永远不会。”
可是,他骗了我。
就在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突然掉过身子把我扔了出去。他的“小心”还没喊得出来,我就看到一束光,贯穿了他的胸膛。
我呆住了,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直到远处那个无比丑陋的声音疯癫似地大嚷这:“终于得到仙骨啦!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不,我还可以东山再起,‘天道有常’……啊——”
我杀人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挖出了他的心脏。然后,抱着子敬的尸体不知所措。
“我一定要救活你。”我几乎是疯狂了,用尽所有的妖力,一尾之力不够,便再加一尾。可是,这巨大的两条妖尾的力量却依然没有救活子敬。他刚刚对我做下的保证,瞬间就无效了。
“别白费妖力了,他是救不活的。”子敬的师父出现在我面前。我仿佛看到了救星。
“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对不对!”
“我很抱歉,珞珞。我无能为力。”
“骗人。”
“子敬他不是一般人,他是仙骨的容器。但他同时也是血肉之躯,承受能力有限,十七年便是极限。然后三气散于三界,四十九年收一气,三气收齐他便再次降生,然后又在十七岁时死去。周而复始。”
我这下才明白那晚听到她和姥姥说的话的意思。“所以你才让他出来?”
“真的很抱歉。不该让你承受这个。”他想摸我的头,被我一下躲开。
“你说他会复活?”
“算是的。不过他会失去所有的记忆,重新开始只有十七年的人生。比起让他记得无数次的轮回,这应该算好的了。”
“真的无法改变?”我还是不相信。不相信子敬就这么去了。
“命数天定,他注定会在十七岁时死去。我已经见证过无数次了。”他的脸上显露出疲态,子敬究竟如此轮回了多少次,不得而知。
“仙骨是什么,取不出来吗?”我再次寻找一丝可能。
“某种意义上说,仙骨就是子敬,子敬就是仙骨。”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把子敬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他是那么可爱,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说:“珞珞,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会去,我要等子敬,你说过他会活过来。”
“可那要一百四十七年!”
“时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出来的时候姥姥已经说过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承担。子敬从此就是我的主人。”
“……其实,从你出来的时候,你和子敬的羁绊就已经确立了。”他说完这句话后消失不见。我再次啜泣起来。
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多年里,我也好像陷入了轮回。等子敬复活,和他在一起,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在十七岁时死去,然后再等他复活……我总是认为下一次我一定能找到让他活着的办法。可是一次次的期待换回的都是失望。更痛苦的是,他每次都是为了救我而死,然后在我怀里渐渐停止呼吸。我快被这份“羁绊”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在上一次他又不可避免的死去时,我回到青丘,让姥姥将我封印。
“珞珞,你这是为何?”姥姥无比怜爱地看着我。
“对不起姥姥,我真的承受不住了。”我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恶心。
“封印之法,时间越长损耗越大,还会影响到被封印者的记忆。”
“如此最好,想把这一切都忘了……”
“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姥姥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把我封印了起来。记忆流到了眼睛里。于是当我醒来时,我真的忘掉了那些轮回的痛苦。
可我依旧不由自主地找到了子敬,不由自主地就知道,他就是对我而言最为特殊的存在。记忆缺失的那段日子真是美好,但就像姥姥说的,“有些东西无法逃避”。第一眼见到子吟——那只兔子时,我就全都想起来了。子敬有时候真是迟钝呢,我的异瞳消失不见,他都没有发现。
但是,很奇怪,我没有惶惶不安地害怕子敬的死亡,也没有想去找寻解救他的办法,我似乎是释然了,只想陪着他走完最后的时光。可是当我再次看到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放下。那种钻心一般的疼,疯了似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于是当我看到子敬又活了地时候,我是真的癫狂了。那时候,混沌的世界都是那么美好。
然而当我冷静下来,我开始思考这是为什么,他确实已经十七岁了,时间没有错。于是我以为是那时出现的声音——那位仙人救了他。可他说“仙骨活了”,在前几次轮回里,仙骨有时活有时不活,但最终子敬都无法摆脱必死的命运。应该不是他。
那会是谁呢?奇怪,我在疑虑什么,明明子敬都活过来了,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还在烦恼什么?可是我为什么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我与他的羁绊是不是也终于此了呢?
也许人与妖,就不该在一起。
我想离开。
……不,你不能离开!
“你是谁?”
……我是旁白。
“为什么我不能离开?”
……因为这是你的故事,是你和子敬的故事。后面需要你的讲述。而且子敬离不开你,就像你离不开她一样。
“他真离不开我吗?”
“珞珞,你在这儿啊!”子敬找到了我。“干嘛呢?”
“没有。”我心虚。“只是在想,如果子敬找不到我会怎么样?”
“真调皮啊!”子敬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找不到就去找啊,直到找到你为止。”
“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主人嘛!”子敬笑了,我喜欢看他笑。
“嗯!子敬是珞珞的主人,珞珞永远不离开子敬!”
“快走吧,晚了听不到牛郎织女说话了。”他牵着我的手,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只是——
“喂!等等我啊!”一个讨厌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兔子,今天是七夕不是中秋,你来干什么?”
“喂,你个臭狐狸,七夕也轮不到你啊!啊,你还抱着子敬的胳膊,我也要!我也要!”
“哇!”我亮出獠牙,这招一直很管用。
“啊——”子吟果然尖叫着跑开了。子敬无奈地拍了我的脑袋,我吐吐舌头,对他撒起娇来。“月色真美——”
和子敬越来越熟悉,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每天,他都给我讲好多关于人间的事情,我突然之间觉得,我喜欢上了那个大家口中无比邪恶的人类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不禁在心里想。再后来我发现,其实子敬说的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光是他讲故事的样子,就足够吸引我了,于是他一讲起来,我就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默默地看着他。
“想什么?”他以为我走神了。
“没,没有。”其实我是走神了,面对他的脸,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那来吧。”他伸出手。
“什么?”我一时不解。
“说好了讲故事摸耳朵啊!今天讲了这么长,还不让我多摸一会儿。”他便要去抓我的耳朵,我也是不躲的,只是觉得痒痒。对狐狸而言,更本没有什么“害羞”,“失礼”可言,所以我也是后来在人类世界久了,才染上这种“恶习”。不得不感叹人类的这种毒药就是厉害呀!
我躺在子敬怀里,看着天上的云朵走走停停,子敬摸摸我的耳朵,又捋捋我的头发,时不时举起来嗅一嗅说:“好香!”我只觉得好笑,然后,心底里似乎痒痒的。
“子敬,你刚才说的那个蜗牛角上打仗和人变蝴蝶的事我其实听过。”我也搓揉着他的衣袋,慵懒地问。
“是‘蛮触之争’和‘庄周梦蝶’。”他纠正到。“你听过?”
“嗯,姥姥讲的。”
“难道你姥姥也看过《庄子》?”
“这就是姥姥教给小庄的。”我说。子敬果然一脸吃惊的表情:“啊,不会吧!”
“真的。姥姥教了他好多呢。不过,姥姥也是跟你师父学的。”
子敬不再揉耳朵,摸起自己的脸来。“以前就听说我师父是个神人,没想到这么神啊。”
“你不知道呀?难道你不是一直跟着你师父吗?”
“要按你说的,他都和庄子一个时代了,我怎么可能一直跟着他。我才十七岁。”
“啊?这么小啊!”我那时不知子敬的内情,不由地惊叹。
“你多大了?”子敬问我。
“我也记不得了,按你们的说法,应该八百岁了吧。怎么,不相信?”我看子敬的嘴都要掉地上了,趁机也拉拉他的耳朵。
“虽然知道你们和人不同,但怎么看,你都是个十几岁姑娘的样子啊。不,甚至还没那么成熟。”
“人类的寿命,有多长?”我问道。
“不过百年。”
“那么短啊。”我仿佛一下子就觉得时间也有了尽头。“可是,就算只有百年寿命,人类居然能发展出那么多的东西,吃的穿的,玩的。而我们狐族,在这青丘里几百年来还是老样子。”
“也许正是因为人知道自己的寿命有限,才拼命地发展吧。”子敬说。“不过,这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我看着他,知道他又有了奇怪的想法。
“喂,配合我一下,问个‘为什么’啊!”他看我不出声,急了。我笑了出来,问他:“为什么?”
“或许就因为人穷尽智技,损耗了天性,寿命才会越来越短。”
“难道什么都不做,像王八一样趴着千年动也不动?”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人类的发展可不光是你说的那些吃的穿的和玩的,还有阴谋,诡诈,教条和其他很多不好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影响,可不是吃穿玩可以弥补得了的。”
我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他又笑嘻嘻地摸摸我的头。
夜里,我一直想着子敬所说的不好的东西。明明他一直都把人间说的那么好,为什么又会有这些东西呢?实在是不能理解。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去找姥姥问个清楚。到她门外才发现姥姥根本没睡,在和什么人说话。我听出来是子敬的师父。奇怪的是,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于是我便趴在门上,听他们说话。
“这就要走吗?现在外面怎么样?”——这是姥姥的声音。
“李林甫失算了,现在道家远没有那时候儒家的影响力。所以要搞什么‘天运’,结果砸了自己的脚。”
“怎么?”
“原本各派就对他心怀不满,但是谁又都不肯出头,现在好了,界人的安家和史家一反,就都反了。”
“界人啊……也算做了件好事。”
“也许吧。不过对老百姓而言,战争永远是有害无利的。李林甫现在不知所踪,烂摊子留给了杨国忠,。若他能得到‘仙骨’,还真说不好谁输谁赢,不过现在为时已晚。”
“可你现在带他走真没问题吗?你不是说他马上就十七了……”
“就是这个原因,即将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危害到青丘的安全。而且,人间大乱,似乎是他们作的,但其实也是因为‘仙骨’离世的缘故。只有让他回去,才能平息这场浩劫……”
我当时真傻,丝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更傻的是,当我第二天得知子敬要离开时,居然也没有想起听到的这些话,而是因为他要离开而难过。
我跑到葡萄架下躲了起来。生平第一次哭,泪水滑落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难过?
“你果然在这里。”子敬找到了我。“你怎么哭了?”
“没,没有。”我背过身去,努力想控制住自己,可奇怪的是自己好像故意要哭给他看一样,越来越激动,甚至哽咽了起来。“你……你不是……要走吗?快……快走吧!”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
我感觉到他坐到了我身边,然后一只手放在了我头上。这种熟悉的感觉一下让我哭了出来。我抱住子敬,嚎啕大哭。他也抱住我,不停地摸我的头。渐渐地,我平静了下来。他擦掉我的眼泪,“花狐狸!”我听他这么说,又哭了起来。
“哎呀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知道你舍不得让我走是吧!”
“才,才不是!”我嘴硬。
“好,不是不是,是我舍不得你。我也不想走。”子敬温柔地说。
“真的吗?”我抬头看着他。
“真的。”他保证到。“可是没办法,我必须要走了。”
“走吧,”我似乎是想通了。“反正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要不这样,我带你一起走吧。”他突然说。
“?”
“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去人间看看吗?这次就去!”
“可是我姥姥……”我压抑住激动的心情。
“就是去转转,然后再送你回来,我想她会同意的。”子敬说完,便拉着我跑了回去。
我以为姥姥一定不会同意,没想到她却问我:“珞珞,你想清楚了吗?”
“嗯。”我下定决定。
姥姥和子敬的师父对视一眼,说:“既然如此,你就去吧。不过你要记得,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自己承担。”
“嗯。”我郑重其事地答应着。心里满想的是能和子敬在一起了,一起看河灯,放纸鸢,更本就没理解姥姥的意思。
“其实姥姥也正好有事让你帮忙。”她说:“长洲狐族的公主阿玉也在人间。长洲瀛主托我带她回去。就交给你吧。”
“珞珞一定完成任务。”我答应之后,就跟着子敬和他师父出了青丘。
到了外面,子敬的师父就不见了,说让我们自己走。“他总是这样。”子敬说。而我满心以为人间就是个特别美好的地方,也就丝毫不在意了。
但是渐渐的我发现这人间和子敬说的不一样。尸横遍野,到处是残垣断壁,孤苦的人们无依无靠地游荡着。到了傍晚,乌鸦的叫声再不能更凄惨了。
“这……好像和子敬说的不一样?”
子敬也神色凝重。“是战争。”
“这就是战争?”我似乎开始懂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人类很危险,为什么子敬说人类还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到了长安,情况总算是好了点。但子敬说的那种繁华早已不复存在。“总之,先完成你姥姥交给你的任务吧。那个阿玉,她在人间叫什么?”
“玉环。”
“玉环!”子敬激动地跳了起来:“难道是那个玉环?珞珞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皇帝最近爱上一个妃子,她就是玉环!”
“真的呀?那我们快去找她!”我只以为这么快就找到她了。
“听说皇帝不在都城,也不知去哪了。”
“我问问。”我看到领桌的坐着一个老伯,便问他:“老伯老伯,你知道玉环去哪儿了吗?”结果他一拍桌子,说了些我不懂的话:“哎!红颜祸水,祸乱超纲。刚过去一个武后,又来了一个贵妃,我朝终为女祸啊!”说完,他起身就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子敬,子敬没有回答。于是我们又叫来店小二。“小哥,想你打听个事儿,皇上现在去哪了?”
“前些日子听说去蜀中了,现在乱军已平,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那玉环也和他在一起吗?”我问。
“呸!说道这个女人就来气。要不是她,哪会有这场祸事!可惜咱们皇上,英明一世就毁在她手里了。”他也走开了。我这下听懂了,他们是在骂阿玉。于是也生起气来。
“你们人类真是可恶?为什么骂她,就因为她是妖吗?”
子敬挠挠头,“我想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妖吧。大家骂她,是认为她迷惑皇上,才带来这场战争。”
“啊?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她根本就没想这么做,只是人啊,就习惯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子敬无奈地说。
不过总算知道她在哪了,我和子敬就立刻去往巴蜀。半路上,到了一个叫马嵬的地方,子敬认出了皇帝的军队。“应该就在这儿。”
“那我们进去。”我刚要走,却被子敬给拦住了。
“这样是进不去的,等等。”于是他念咒掐诀,我才发现他居然是会法术的。我们隐身走了进去。看到皇帝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陛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您可要以社稷为重啊!”一个怪里怪气的人对皇上说。
“朕清楚,朕明白,可是让环儿去死,朕又如何能做得到啊!”我吃了一惊,子敬让我别急,继续听。
“没时间了皇上,将士们可就在外面围着呢,您还是尽早决定吧!”
“呜呼!环儿,朕对不起你啊!”
我愈发不懂了。“你不是说皇帝最喜欢阿玉吗?不是说不顾别人的非议吗?怎么又要杀了她!”
“我也不清楚,咱们还是赶紧找到她吧。”
于是我们绕到后面,终于找到了阿玉。可是她身上的狐气弱得厉害,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你是阿玉吗?”她正坐在窗边,忧心忡忡。听到有人说话,她吓了一跳:“你们是什么人?”
“别担心,我也是狐狸。”我把之前收着的耳朵放了出来。她叹了口气,说:“是爹父王你来的吗?”
“不,我是青丘的珞珞。长洲王托我姥姥寻你回去。”
“我不能走……”
“可是他们要杀你啊!”我激动地说。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走。”阿玉眼里噙满了泪水,说:“我不能离开三郎。不能离他而去。”
“可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三郎要杀你!”子敬也急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玉说:“我是那么爱他,为了他,我和长洲断了关系,父王收走了我的妖气。可是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这样,我才能变成人,才能和三郎在一起。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们两情相悦,就能长相厮守,但是,他终究不是一般人。如果说因为我引发了这场祸端,那要我以死谢罪,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可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啊!是他们人类的事,为什么要你来承担!”
“珞珞,你不明白,如果我不死在这儿,三郎也就无法安然离开。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可是……”我又哭了起来,又气又恼。阿玉到底做错了什么!
“珞珞,”子敬拉住我的手,“阿玉有选择的权力,咱们就尊重她吧。”
接着,我们眼睁睁看着阿玉死在我们的面前。
临死前,她求我们带她的魂魄走,一来她想回去看看,二来,她知道若是不走,她会一直待在三郎身边,也无法转生。
“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回去。”
“我现在非人非妖,成了孤魂野鬼,哪有脸回去见父亲。你们就带我去瀛洲吧,能隔海相望也就心满意足了。”
“玉露金风共九霄,
“藻辞霓裳舞三朝。
“前生今世与君赴,
“也念君心有鹊桥。”
我擦干泪水,收起阿玉的魂晶。
“这就是爱吗?”从瀛洲回来的路上,我问子敬。
“对阿玉来说,这就是爱吧。”他依然牵着我的手,我真怕他突然把手放开。
“可是,这值吗?”
“对阿玉来说,是值得的。”
“不公平。”
“也许。”
“子敬,你会离开我吗?”我突然问。我并不是疯了,反而是无比的清醒。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子敬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不会,永远不会。”
可是,他骗了我。
就在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突然掉过身子把我扔了出去。他的“小心”还没喊得出来,我就看到一束光,贯穿了他的胸膛。
我呆住了,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直到远处那个无比丑陋的声音疯癫似地大嚷这:“终于得到仙骨啦!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不,我还可以东山再起,‘天道有常’……啊——”
我杀人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挖出了他的心脏。然后,抱着子敬的尸体不知所措。
“我一定要救活你。”我几乎是疯狂了,用尽所有的妖力,一尾之力不够,便再加一尾。可是,这巨大的两条妖尾的力量却依然没有救活子敬。他刚刚对我做下的保证,瞬间就无效了。
“别白费妖力了,他是救不活的。”子敬的师父出现在我面前。我仿佛看到了救星。
“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对不对!”
“我很抱歉,珞珞。我无能为力。”
“骗人。”
“子敬他不是一般人,他是仙骨的容器。但他同时也是血肉之躯,承受能力有限,十七年便是极限。然后三气散于三界,四十九年收一气,三气收齐他便再次降生,然后又在十七岁时死去。周而复始。”
我这下才明白那晚听到她和姥姥说的话的意思。“所以你才让他出来?”
“真的很抱歉。不该让你承受这个。”他想摸我的头,被我一下躲开。
“你说他会复活?”
“算是的。不过他会失去所有的记忆,重新开始只有十七年的人生。比起让他记得无数次的轮回,这应该算好的了。”
“真的无法改变?”我还是不相信。不相信子敬就这么去了。
“命数天定,他注定会在十七岁时死去。我已经见证过无数次了。”他的脸上显露出疲态,子敬究竟如此轮回了多少次,不得而知。
“仙骨是什么,取不出来吗?”我再次寻找一丝可能。
“某种意义上说,仙骨就是子敬,子敬就是仙骨。”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把子敬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他是那么可爱,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说:“珞珞,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会去,我要等子敬,你说过他会活过来。”
“可那要一百四十七年!”
“时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出来的时候姥姥已经说过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承担。子敬从此就是我的主人。”
“……其实,从你出来的时候,你和子敬的羁绊就已经确立了。”他说完这句话后消失不见。我再次啜泣起来。
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多年里,我也好像陷入了轮回。等子敬复活,和他在一起,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在十七岁时死去,然后再等他复活……我总是认为下一次我一定能找到让他活着的办法。可是一次次的期待换回的都是失望。更痛苦的是,他每次都是为了救我而死,然后在我怀里渐渐停止呼吸。我快被这份“羁绊”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在上一次他又不可避免的死去时,我回到青丘,让姥姥将我封印。
“珞珞,你这是为何?”姥姥无比怜爱地看着我。
“对不起姥姥,我真的承受不住了。”我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恶心。
“封印之法,时间越长损耗越大,还会影响到被封印者的记忆。”
“如此最好,想把这一切都忘了……”
“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姥姥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把我封印了起来。记忆流到了眼睛里。于是当我醒来时,我真的忘掉了那些轮回的痛苦。
可我依旧不由自主地找到了子敬,不由自主地就知道,他就是对我而言最为特殊的存在。记忆缺失的那段日子真是美好,但就像姥姥说的,“有些东西无法逃避”。第一眼见到子吟——那只兔子时,我就全都想起来了。子敬有时候真是迟钝呢,我的异瞳消失不见,他都没有发现。
但是,很奇怪,我没有惶惶不安地害怕子敬的死亡,也没有想去找寻解救他的办法,我似乎是释然了,只想陪着他走完最后的时光。可是当我再次看到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放下。那种钻心一般的疼,疯了似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于是当我看到子敬又活了地时候,我是真的癫狂了。那时候,混沌的世界都是那么美好。
然而当我冷静下来,我开始思考这是为什么,他确实已经十七岁了,时间没有错。于是我以为是那时出现的声音——那位仙人救了他。可他说“仙骨活了”,在前几次轮回里,仙骨有时活有时不活,但最终子敬都无法摆脱必死的命运。应该不是他。
那会是谁呢?奇怪,我在疑虑什么,明明子敬都活过来了,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还在烦恼什么?可是我为什么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我与他的羁绊是不是也终于此了呢?
也许人与妖,就不该在一起。
我想离开。
……不,你不能离开!
“你是谁?”
……我是旁白。
“为什么我不能离开?”
……因为这是你的故事,是你和子敬的故事。后面需要你的讲述。而且子敬离不开你,就像你离不开她一样。
“他真离不开我吗?”
“珞珞,你在这儿啊!”子敬找到了我。“干嘛呢?”
“没有。”我心虚。“只是在想,如果子敬找不到我会怎么样?”
“真调皮啊!”子敬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找不到就去找啊,直到找到你为止。”
“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主人嘛!”子敬笑了,我喜欢看他笑。
“嗯!子敬是珞珞的主人,珞珞永远不离开子敬!”
“快走吧,晚了听不到牛郎织女说话了。”他牵着我的手,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只是——
“喂!等等我啊!”一个讨厌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兔子,今天是七夕不是中秋,你来干什么?”
“喂,你个臭狐狸,七夕也轮不到你啊!啊,你还抱着子敬的胳膊,我也要!我也要!”
“哇!”我亮出獠牙,这招一直很管用。
“啊——”子吟果然尖叫着跑开了。子敬无奈地拍了我的脑袋,我吐吐舌头,对他撒起娇来。“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