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月儿弯弯
要说车站这地界，人流量足够，南来北往谁不吃饭，快餐店生意差不了，但是他姑父炒股，被套进去不少，姑姑一家日子也只凑合。
他姑见了礼物，登时眉开眼笑，立刻炒了俩小菜，还给切了一盘卤肉，添了两副筷子，让姑父陪楚天吃一点。
姑父本身在玩扫雷，不怎么愿意搭理楚天，但楚国凤暗暗掐了一把，姑父没法子，拎了两瓶啤酒过来了：“咱爷俩喝一盅。”
“小天是不是快大三了？那大三之后很快就毕业了，找好工作了没？”
“我跟你讲，你找工作不能远了，北上广那种一线城市是好，但是咱们住得起吗？那房价顶破天了，真过不下去，还不如来咱们这种小县城，都是熟人，还相互照应。”
“哎，外地人心眼黑啊，都猴精猴精的，年前我跟你姑，把二楼当成钟点房，你猜怎么着，这些外地人，把客房里那些洗漱用品都带走了，插座还给我弄坏一个。真得太坏了。”
“我捉摸着，你以后回来工作就好，你这个学历也够，随便干干就三四千，你爹年纪也这么大了，就你一个儿，你可不能不管他。”
楚天拿起筷子，意思性地下了几口，听见这话，才慢慢抬起眼。
他就知道，对方强拉了自己过来，必然有什么话要交代，没想到话里话外还是这层意思。
这是怕自己跑了，不管楚国涛？
楚天垂下眼睛。
“哎，吃菜吃菜，尝尝你姑妈这手艺，这卤肉，这可是土猪肉，你在外面吃不到吧？”
姑父打了圆场，夹了几片肥瘦相间的，美滋滋地咂摸嘴，“咱们家老汤，就是入味，别人家都不行，都缺斤少两的，去市场上买那种边角料，真的，我都知道。我什么不知道？我都这么大的岁数了。”
楚天正想着楚国涛，他之前没特意告诉楚国涛自己要来，但寒假他必然会来。
他猜不到今天楚国凤找自己，是楚国凤自己想的，还是楚国涛的意思。
他都计算不出自己自从成年，不，从还没成年的自己到处打工开始，给楚国涛塞了多少钱。
楚国涛就一个小县城清洁工，一个月八百，他很懒，双倍工资的时间段不愿意出来干活，只拿一个保底费，楚天很多年也想不明白他都怎么活过来的。
得多亏了国家早就普及义务教育，不然跟着楚国涛，他估计连学都上不了。
大约是三年级开始，学校中午要加餐，楚国涛拿不出钱，气得不准楚天去上学，楚天红着眼上学校，跟老师说自己可能不上了。
他当时的女班主任刚参加工作，温柔得不行，一听这话吓住了，后来知道楚天家境，还主动组织全班同学捐款。
再后来，给楚天捐款成了班级必备项目。
孩子小的时候还不知道，只有从自家父母旁听闲言碎语带来的恶毒。
长大了自己有了心思，总觉得自己给楚天捐钱，是自己养着楚天，弄住楚天在教室后面玩闹，让楚天叫他们爸爸。
更过分的事也有，当年小县城引入网吧，不少人迷上打游戏，但手里闲钱又有限，不知道是谁先想出来的，记起全班给楚天捐款的日子，几个人围道，非要楚天把钱拿出来。
直到现在楚天还记得对方的说辞：“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吃不起饭，干嘛非得上学，你不上学不就不用钱了？你这种穷逼上学有什么用？早点打工你还能早点赚到老婆本，不然你就跟你扫大街的爹一样，一辈子打光棍。”
“你把钱交出来，兄弟记着你的好，以后我们凑钱，给你买个傻子当老婆，真的不骗你，说到做到。”
那一次，楚天痛痛快快把钱给了他们，一群人着急，也没多清点，拿着那沓乌七八糟的毛票就跑了，后来才发现林林总总就没几块。
楚天心眼活络，太早知道钱是个好东西，提前就把钱分批放了。
后来主动给那群人写作业、抄试卷、打水，免去了一顿打，只不过楚天的怂开始深入人心。
大家开始肆意开楚天玩笑，把班上最丑的女生配给他当老婆。
不过当时楚天能屈能伸，而且他当时哪里知道女孩子怎么算好看不好看，只用屌丝心态自我安慰：到底还有个老婆，如果真要他混迹，按照他家的情况，还未必能有老婆。
不过但是他同桌看不过去了，刘宁宁当时拎着个扫把就要跟那些人干架。
那些人起哄：“你是不是喜欢楚天，想当楚天老婆啊？那行，选你行了吧，哎呦卧槽你还真打啊。”
刘宁宁憋红的脸现在他还记得，还有刘宁宁惊世骇俗的那句话：“对啊，我愿意啊，你们管得着吗？”
然后刘宁宁就光明正大给他带早餐奶，分糖给他，以他的老婆自居。
那些人一开始还闹他们，后来觉得没意思，渐渐也就散了，只是这句话不知道传到班主任那里去，班主任给刘宁宁开小会，还让她在全校师生前做检查。
刘宁宁不肯写，就被罚站，别人坐早操，她在最前面罚站。后面被她家长知道了，她妈气得追到学校里，说要打死她。
当时他做了什么呢？
他应该拉着刘宁宁跑的，当刘宁宁她妈打她的时候，他应该跟刘宁宁站在一起的，当刘宁宁被罚站的时候，他应该站出来维护刘宁宁的，当刘宁宁说我愿意的时候……
可是他没有。他只帮刘宁宁写检讨书，偷偷塞给刘宁宁，让刘宁宁念。
刘宁宁被妈妈打的时候没哭，被罚站的时候没哭，被班级同学起哄的时候没哭，拿到检讨书才哭了。
“我检讨，我没有跟楚天谈恋爱，我也不喜欢楚天，不打算跟楚天搞对象，我一心只想学习……”
狗屁！
那是他狗屁不通的检讨书，配一段狗屁不通的爱情，在他潦草卑微的青春里。有女孩子喜欢他，他大概也有些喜欢她，但是她的勇敢得到的不是情书，而是检讨书。
那些年他真是怂到骨子里，大概连骨头都是剩饭的馊味。
他从楚国
凤的店里出来，沿着陈旧的街道慢慢走着。大街上还在放十年前的歌，甚至连学生穿的还是十年前那种款式的校服，土得掉渣。
关于刘宁宁，大概是他烂透的青春岁月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珍重和维护。
但是人怂久了，真的会塌到根骨里，都站不起来。
没被好好爱过的人，哪里会好好爱人呢。
到k市求学的日子也很艰难，到处打工，也被刁难被辱骂被无故投诉。
更多时候，是冷漠。
他跟雇主维持着单一冷漠的雇佣关系：他支付劳动，对方支付金钱。
反而是那层冷漠慢慢保护了他，他不祈求金钱之外的感情，也不跟别人互动。
他学会了最简单的法则，用钱作为通行证，自己合法劳动赚到的钱。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同情，雇佣关系冷漠但是平等——当然有时候也不平等，会被克扣会被罚款。
但当真正有能力自己站在这土地上，才会慢慢有把腰杆挺直的力量。
可是故土真让人难受，让人想起那么多狼狈的岁月，让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他要求他，他甚至差一点被拉近阴影里，恢复成少年时代的佝偻。
他把金卡拿到手里，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并没有什么担忧，因为他知道，这个小县城足够落后和封闭，可能就没有几个人能认出他手里是什么。
“楚天？是你吗楚天？”
有惊喜的声音叫住他，楚天慢慢回身，打量那人，试图回忆起对方的身份。
“你，是……”
梁国泰没有编制，是环卫部门聘用的临时工，干了几十年，也没能在单位得一套房子。现在居住的房子还是郊区拆迁的时候，整存搬迁并入县城，给他们规划安置的一套。
这个片区当初找的也是私人施工队，用料上面偷工减料，也不讲究科学规划和外形美观，挺古旧的楼型，配色也是单调的灰白两色，远远看上去就暗暗的。
县城没普及共享单车，甚至连滴滴都不盛行，还是早些时期的打电话到总台，然后给你调遣车辆。
临近天黑，司机不愿意去老城区，楚天没办法，只好走了几条街道，找到一个公交站点，等了半天才等来一辆陈旧的公交车。
那司机也没什么精神，不爱搭理人，看见有人投币撩了眼皮：“两块两块，概不找零。”
楚天摸了几个口袋，确认自己身上现金最小的面额是五十。
走回去太久，又没有其它交通工具，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并没有搭理楚天的意思，楚天平静地把一张五十投进去，那司机多看了他一眼，眼神是在看傻逼。
“不找零啊。”
“嗯。”楚天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还在想方才遇到的人，那人自称是他高中同学，热情地跟楚天互相交换联系方式，还扫码加微信。
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条好友圈点赞，集齐二十个人能去超市领一套清洁用具。
（本章完）
他姑见了礼物，登时眉开眼笑，立刻炒了俩小菜，还给切了一盘卤肉，添了两副筷子，让姑父陪楚天吃一点。
姑父本身在玩扫雷，不怎么愿意搭理楚天，但楚国凤暗暗掐了一把，姑父没法子，拎了两瓶啤酒过来了：“咱爷俩喝一盅。”
“小天是不是快大三了？那大三之后很快就毕业了，找好工作了没？”
“我跟你讲，你找工作不能远了，北上广那种一线城市是好，但是咱们住得起吗？那房价顶破天了，真过不下去，还不如来咱们这种小县城，都是熟人，还相互照应。”
“哎，外地人心眼黑啊，都猴精猴精的，年前我跟你姑，把二楼当成钟点房，你猜怎么着，这些外地人，把客房里那些洗漱用品都带走了，插座还给我弄坏一个。真得太坏了。”
“我捉摸着，你以后回来工作就好，你这个学历也够，随便干干就三四千，你爹年纪也这么大了，就你一个儿，你可不能不管他。”
楚天拿起筷子，意思性地下了几口，听见这话，才慢慢抬起眼。
他就知道，对方强拉了自己过来，必然有什么话要交代，没想到话里话外还是这层意思。
这是怕自己跑了，不管楚国涛？
楚天垂下眼睛。
“哎，吃菜吃菜，尝尝你姑妈这手艺，这卤肉，这可是土猪肉，你在外面吃不到吧？”
姑父打了圆场，夹了几片肥瘦相间的，美滋滋地咂摸嘴，“咱们家老汤，就是入味，别人家都不行，都缺斤少两的，去市场上买那种边角料，真的，我都知道。我什么不知道？我都这么大的岁数了。”
楚天正想着楚国涛，他之前没特意告诉楚国涛自己要来，但寒假他必然会来。
他猜不到今天楚国凤找自己，是楚国凤自己想的，还是楚国涛的意思。
他都计算不出自己自从成年，不，从还没成年的自己到处打工开始，给楚国涛塞了多少钱。
楚国涛就一个小县城清洁工，一个月八百，他很懒，双倍工资的时间段不愿意出来干活，只拿一个保底费，楚天很多年也想不明白他都怎么活过来的。
得多亏了国家早就普及义务教育，不然跟着楚国涛，他估计连学都上不了。
大约是三年级开始，学校中午要加餐，楚国涛拿不出钱，气得不准楚天去上学，楚天红着眼上学校，跟老师说自己可能不上了。
他当时的女班主任刚参加工作，温柔得不行，一听这话吓住了，后来知道楚天家境，还主动组织全班同学捐款。
再后来，给楚天捐款成了班级必备项目。
孩子小的时候还不知道，只有从自家父母旁听闲言碎语带来的恶毒。
长大了自己有了心思，总觉得自己给楚天捐钱，是自己养着楚天，弄住楚天在教室后面玩闹，让楚天叫他们爸爸。
更过分的事也有，当年小县城引入网吧，不少人迷上打游戏，但手里闲钱又有限，不知道是谁先想出来的，记起全班给楚天捐款的日子，几个人围道，非要楚天把钱拿出来。
直到现在楚天还记得对方的说辞：“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吃不起饭，干嘛非得上学，你不上学不就不用钱了？你这种穷逼上学有什么用？早点打工你还能早点赚到老婆本，不然你就跟你扫大街的爹一样，一辈子打光棍。”
“你把钱交出来，兄弟记着你的好，以后我们凑钱，给你买个傻子当老婆，真的不骗你，说到做到。”
那一次，楚天痛痛快快把钱给了他们，一群人着急，也没多清点，拿着那沓乌七八糟的毛票就跑了，后来才发现林林总总就没几块。
楚天心眼活络，太早知道钱是个好东西，提前就把钱分批放了。
后来主动给那群人写作业、抄试卷、打水，免去了一顿打，只不过楚天的怂开始深入人心。
大家开始肆意开楚天玩笑，把班上最丑的女生配给他当老婆。
不过当时楚天能屈能伸，而且他当时哪里知道女孩子怎么算好看不好看，只用屌丝心态自我安慰：到底还有个老婆，如果真要他混迹，按照他家的情况，还未必能有老婆。
不过但是他同桌看不过去了，刘宁宁当时拎着个扫把就要跟那些人干架。
那些人起哄：“你是不是喜欢楚天，想当楚天老婆啊？那行，选你行了吧，哎呦卧槽你还真打啊。”
刘宁宁憋红的脸现在他还记得，还有刘宁宁惊世骇俗的那句话：“对啊，我愿意啊，你们管得着吗？”
然后刘宁宁就光明正大给他带早餐奶，分糖给他，以他的老婆自居。
那些人一开始还闹他们，后来觉得没意思，渐渐也就散了，只是这句话不知道传到班主任那里去，班主任给刘宁宁开小会，还让她在全校师生前做检查。
刘宁宁不肯写，就被罚站，别人坐早操，她在最前面罚站。后面被她家长知道了，她妈气得追到学校里，说要打死她。
当时他做了什么呢？
他应该拉着刘宁宁跑的，当刘宁宁她妈打她的时候，他应该跟刘宁宁站在一起的，当刘宁宁被罚站的时候，他应该站出来维护刘宁宁的，当刘宁宁说我愿意的时候……
可是他没有。他只帮刘宁宁写检讨书，偷偷塞给刘宁宁，让刘宁宁念。
刘宁宁被妈妈打的时候没哭，被罚站的时候没哭，被班级同学起哄的时候没哭，拿到检讨书才哭了。
“我检讨，我没有跟楚天谈恋爱，我也不喜欢楚天，不打算跟楚天搞对象，我一心只想学习……”
狗屁！
那是他狗屁不通的检讨书，配一段狗屁不通的爱情，在他潦草卑微的青春里。有女孩子喜欢他，他大概也有些喜欢她，但是她的勇敢得到的不是情书，而是检讨书。
那些年他真是怂到骨子里，大概连骨头都是剩饭的馊味。
他从楚国
凤的店里出来，沿着陈旧的街道慢慢走着。大街上还在放十年前的歌，甚至连学生穿的还是十年前那种款式的校服，土得掉渣。
关于刘宁宁，大概是他烂透的青春岁月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珍重和维护。
但是人怂久了，真的会塌到根骨里，都站不起来。
没被好好爱过的人，哪里会好好爱人呢。
到k市求学的日子也很艰难，到处打工，也被刁难被辱骂被无故投诉。
更多时候，是冷漠。
他跟雇主维持着单一冷漠的雇佣关系：他支付劳动，对方支付金钱。
反而是那层冷漠慢慢保护了他，他不祈求金钱之外的感情，也不跟别人互动。
他学会了最简单的法则，用钱作为通行证，自己合法劳动赚到的钱。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同情，雇佣关系冷漠但是平等——当然有时候也不平等，会被克扣会被罚款。
但当真正有能力自己站在这土地上，才会慢慢有把腰杆挺直的力量。
可是故土真让人难受，让人想起那么多狼狈的岁月，让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他要求他，他甚至差一点被拉近阴影里，恢复成少年时代的佝偻。
他把金卡拿到手里，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并没有什么担忧，因为他知道，这个小县城足够落后和封闭，可能就没有几个人能认出他手里是什么。
“楚天？是你吗楚天？”
有惊喜的声音叫住他，楚天慢慢回身，打量那人，试图回忆起对方的身份。
“你，是……”
梁国泰没有编制，是环卫部门聘用的临时工，干了几十年，也没能在单位得一套房子。现在居住的房子还是郊区拆迁的时候，整存搬迁并入县城，给他们规划安置的一套。
这个片区当初找的也是私人施工队，用料上面偷工减料，也不讲究科学规划和外形美观，挺古旧的楼型，配色也是单调的灰白两色，远远看上去就暗暗的。
县城没普及共享单车，甚至连滴滴都不盛行，还是早些时期的打电话到总台，然后给你调遣车辆。
临近天黑，司机不愿意去老城区，楚天没办法，只好走了几条街道，找到一个公交站点，等了半天才等来一辆陈旧的公交车。
那司机也没什么精神，不爱搭理人，看见有人投币撩了眼皮：“两块两块，概不找零。”
楚天摸了几个口袋，确认自己身上现金最小的面额是五十。
走回去太久，又没有其它交通工具，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并没有搭理楚天的意思，楚天平静地把一张五十投进去，那司机多看了他一眼，眼神是在看傻逼。
“不找零啊。”
“嗯。”楚天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还在想方才遇到的人，那人自称是他高中同学，热情地跟楚天互相交换联系方式，还扫码加微信。
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条好友圈点赞，集齐二十个人能去超市领一套清洁用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