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好自为之
陆怀瑾和黎婧姝一并去拜祭了皇后。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盛贵妃。。。也死在了冷宫里,算是给这件事情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陆怀瑾的心里,其实是最矛盾煎熬的。
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个是他的敬爱养母。
亲生母亲杀了养母,陆怀瑾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和感受。
黎婧姝宽慰过他,但是这样的事情除了自己想明白,旁人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陆怀生离开京城之后,便一路到京郊外的客栈里,通过那个接线人,直接去到了恩师的总部基地。
在这里呆了几天,陆怀生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落魄凤凰不如鸡。
此时他现在堂中,黑衣男子就在上方背对他站着,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到这里来几天,觉得怎么样?”
每天听的都是阴阳怪气的话,做的都是刁钻磨难的事,陆怀生却不敢说不好,硬着头皮笑笑:“挺好的,多谢恩师关心。”
黑衣男子冷声笑笑,语气里说不出来的轻蔑和怪异:“噢?看来你还很适应这样的生活,堂堂晋王爷,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要到这里来?”
陆怀生皱眉:“恩师不必再提过去,晋王爷这个身份,我已经不要了,来投奔恩师,就是想要助恩师一臂之力,杀了陆怀瑾!彻底的颠覆了扶南国!”
颠覆扶南国。
黑衣男子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颠覆扶南国?你现在算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做这样的事情么?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么?!我要的是吞并四国!扶南国没了,北国亦是唇亡齿寒,到时候云逸国独大,我有多大能耐抗衡?!说得那么轻巧,你自己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
被这样骂了一通,陆怀生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落魄的皇族,回京城去,也注定了草草此生,陆怀瑾那么恨他,敦慈太后在的时候不会对他做什么,可敦慈太后死了以后呢?
他有多大的度量能一直养着他?!
陆怀生对陆怀瑾没有任何的信心,他宁愿低声下气的到这里来寄人篱下,至少还能够发挥余热!
黑衣男子见陆怀生不说话,又接着道:“你府上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你也不要了?果真舍得?”
陆怀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时候突然提起王柔懿是什么意思,沉声道:“男儿志在四方,儿女情长。。。自然是要舍得的。”
黑衣男子快步走到陆怀生面前,阴阳怪气的开口:“她有了你的孩子,你也舍得?”
有了孩子?!
陆怀生一怔,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府上那位,有孕了,你还不知道么?”
陆怀生眨眨眼睛,心里慌乱几分,怎么会。。。突然就有孩子了?
黑衣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组织不需要没有用的人,在这里虽然艰苦一些,可也是我对你的一种考验,你要好好磨砺自己,知道了么?”
陆怀生垂头,应声道:“是,恩师放心便是。”
黑衣男子点点头,冷声让他下去。
陆怀生恭敬退出,握紧了拳头。
他从出生开始,就忍辱负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虽然知道黑衣男子话里有话,但是他能忍!
现在的忍耐,都是为了以后的痛快,他深吸一口气,坚定下来目光,快步离开。
在宫里养着的日子的确是比在那个冷冰冰的王府上好多了。
敦慈太后记挂王柔懿,每天换着各种花样的给她送东西,怕她吃的不和胃口,还专门把玉宁宫的小厨房收拾出来给王柔懿用。
宫里能打发时光的东西比在王府多,没事的时候也能有人陪着说话,王柔懿心结渐渐解了不少。
人心情好了,看着便脸色也好起来。
双露才是真正的放心下来,看着王柔懿一天比一天状态好,该是不会再想不过去寻死的了。
大概是因为陆怀瑾即将准备登基的缘故,敦慈太后也召了黎婧姝进宫,说是要学习帝后礼仪,这件事情怠慢不得,陆怀瑾也觉得很是要紧,让黎婧姝跟着敦慈太后好生学习。
黎婧姝知道王柔懿在宫里,叹口气,入了宫大家都住在玉宁宫,免不得是要见面的,她不想和王柔懿有什么冲突,毕竟。。。她是有身孕的人了。
姚儿倒是顾不上那么多,她护着黎婧姝便是了:“公主,进宫以后晋王妃若是敢来找咱们的麻烦,奴婢一定不会忍气吞声的,公主别劝我,咱们现在不必再瞧着别人的脸色做事了。”
黎婧姝没说话,看着姚儿把东西都收拾好以后,才叹口气:“她也不见得想见到我。”
“不见自然是好的,公主是未来的皇后,她敢对未来的皇后大不敬么?谅她也是不敢的!”姚儿把包袱系好,走到门外问了一句,“马车可备好了?太子妃要出门进宫了,别耽搁了时辰。”
外头的小厮轻声回:“已经备好了,随时都能走的。”
姚儿这才回身进来,搀扶住黎婧姝:“公主,咱们走吧。”
陆怀瑾上朝还没回来,昨夜两人已经说过了,定然是等不到他回来的,黎婧姝站起身来,上了马车之后,依旧忧心忡忡。
姚儿看出来黎婧姝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伸手拉住黎婧姝:“公主怎么了?有心事么?”
黎婧姝垂下眼帘,轻声问了一句:“做皇后,是什么感觉?以后住进承禧宫了,便顾虑良多,再不能像现在这般了。”
姚儿渐渐收敛笑意:“公主是担心出征的事情么?”
她没说话,暂时还不知道敦慈太后是什么打算,直到现在敦慈太后依旧把兵权牢牢的握在手里,尚且没有下放给陆怀瑾的意思,实在是让人费解。
到玉宁宫的时候正是不巧,乔姑姑把黎婧姝迎进去,说让她先去好好休息会儿,敦慈太后今天精神头不好,这会儿还睡着。
黎婧姝点头应下,西偏殿休了王柔懿,她便只能往东偏殿去,姚儿和几个小宫女手脚麻利的把房间收拾出来,黎婧姝却想出去走走。
东偏殿格局和西偏殿差不多,黎婧姝如今住的也是东偏殿的正殿,和从前的待遇又有不同。
姚儿跟着黎婧姝往外走,出去之前看了一眼西偏殿那边,那边没什么动静,应该是碰不到王柔懿的。
黎婧姝收回视线,随便选了一条路漫无目的的围着皇宫走。
她上一世,进宫的时间不多,即便是怀孕的那段时间,也是靠着姚儿的鼓舞和孩子的成长坚持下来的。
说起来,和王柔懿现在的处境真的差不多。
那时候的陆怀瑾,有和没有是没有什么区别得。
那时候的北国,有和没有也是没有什么区别得。
王柔懿的绝望和崩溃黎婧姝多多少少能感受一二,她现在走在宫道上,突然觉得重生的这一年里,她渐渐有些淡忘了自己重生之时的那种感觉。
这盛世真是太繁华了,稍有不慎,定然会迷失了本我。
追名逐利,无法割舍。
盛家的悲剧,王家的悲剧,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得每一个人,都足够让黎婧姝惊醒。
虽然于真真已经死了,她所谓的“报仇”也早已经告一段落,但是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她走到今天,面临的问题反而更多。
上一世未曾经历过得,未曾得到过的,这一世都弥补给了她。
她就是怕,怕这些也只是南柯一梦,守也守不住。
黎婧姝沉默得往前走,不知道在想什么,姚儿不好多问,跟在黎婧姝身边,走到快接近御花园的时候,轻声提醒了一句:“公主,再往前,就是御花园了。”
黎婧姝抬起头看了一眼,当时于真真刚没了孩子,便是在这里,遇见了皇后娘娘。
黎婧姝站了会儿,继续往前走:“进去走走,这会儿回去,太后也不一定起来了。”
御花园那么大,宫里现在的主子也没几个,黎婧姝随意逛逛,也没往深处走,就是转一圈,缅怀一下,便准备回去了。
谁知道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尽如人意,越是要避开不想撞见的人,越是躲不开。
黎婧姝以为王柔懿在宫里,王柔懿也想着黎婧姝进宫自己出来躲一躲清净。
阴差阳错,两人不偏不倚的在转角处撞见了。
王柔懿楞了一下,按照身份来说,她该给黎婧姝见礼,不过这次她倒是没动,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在这里遇见太子妃,真巧。”
黎婧姝也觉得有些尴尬,但是毕竟自己也不是真的欠了王柔懿什么,可怜归可怜,不至于要怎么太过谦让于她:“是挺巧,本想着太后在休息,出来走走,晚些时候本也是要去看看你的。”
“太子妃真是折煞我了,该是我去拜见太子妃,哪里能轮的上太子妃来看我,王柔懿当不起。”王柔懿语气极尽疏远,但是看架势,却并没有要告退的意思。
“你脸色好了不少,在宫里样样都是最好的,这个孩子是晋王府的血脉,想来生下世子,便是直接封爵的。”黎婧姝笑笑,知道王柔懿现在能在乎的也只有这个孩子了,说旁的事情,好像更容易激化矛盾。
果然,王柔懿伸手摸了一下小腹,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是,太后看重,能够一举得男,便是福气了。”
说罢,又抬头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黎婧姝:“不知道王爷他。。。有消息了么?”
就算是出走,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怎么也该消消气回来,人怎么能抛弃至亲血肉?岂不是太过于绝情?
陆怀生毕竟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王柔懿就算对陆怀生再没有什么指望,也不得不为了这个孩子问一句。
否则。。。孩子日后连父亲都见不到,死了也便罢了,偏生是还活着的。
黎婧姝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已经派人出去找了,暂时还没有消息,若是找到了,定然是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王柔懿沉默不语,她那样柔弱的女子,此时此刻被逼的不能不坚强起来,连黎婧姝看着都觉得她辛苦。
沉默了一会儿,王柔懿的眼神又渐渐冷下来,像是认命了一般,给黎婧姝见礼:“多谢太子妃告知,我得先回去了,太子妃自己转转吧。”
说罢,就准备越过黎婧姝离开,走到黎婧姝身边的时候,又顿了顿脚步,轻声道:“姐姐,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很可怜的一个人?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而你什么也没有,虽然是北国的公主,是太子的正妃,但是你好可怜,无依无靠,现在可怜的人变成我,我才知道人是不需要怜悯的。”
“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单纯的姑娘,你很勇敢,一定可以走得更好更远。”黎婧姝这话说的认真,她不怪王柔懿曾经觉得她可怜,她自己都觉得曾经的自己可怜,但是现在的她早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她。
王柔懿看向黎婧姝,勾了勾嘴角:“我不会原谅你,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你曾经是我唯一一个朋友,现在不是了,若是以后我做了什么事情,你也不必原谅我,咱们各自安好,再无情分可言。”
说罢,王柔懿没再回头,径直走远。
姚儿在一旁听得生气得不行:“公主,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什么叫以后做什么事情也不必原谅她?她只怕是在自己心里边已经有什么龌龊心思了吧!”
黎婧姝看一眼姚儿,皱眉严厉道:“我以前教你的,你又忘了是么?!这是宫里,太后眼皮子底下,不要说这样的话,谨言慎行,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姚儿,你跟了我那么久,即便我们如今已经和以前不同,该有的规矩还是规矩。”
姚儿小心翼翼的看一眼生气的黎婧姝,轻声道:“奴婢失言了,只是晋王妃这样公然的敌意,公主要小心些才是。”
能看得到的敌意,她不怕,她怕的,恰恰是盛贵妃这样的女人。
能隐忍那么多年,隐藏如此之深,如果不是她侥幸看到了那个背影,只怕到现在,张璃的事情都毫无进展。
盛贵妃要权利,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敦慈太后扶持自己而无动无衷?
一样会置她于死地。
王柔懿和盛贵妃比起来,差的太远了,黎婧姝不怕她对自己做什么,只怕她自己想不开走上歧途,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和儿子的前程。
这下子逛下去的兴致也彻底没有了,黎婧姝算着时辰,这会儿敦慈太后应该是醒了,便沿着原路回去,果然,进玉宁宫的时候,正殿的门已经打开,没看见乔姑姑的身影,应该是在里边伺候太后。
黎婧姝径直走到门外,等着宫女进去通传,站了一会儿,乔姑姑亲自出来,笑道:“太后刚刚还在念叨太子妃,太子妃来得正是时候。”
黎婧姝随乔姑姑进去,刚要回乔姑姑的话,便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心里一咯噔,抬头一看,坐在敦慈太后身边说话的,不是王柔懿是谁?
王柔懿看见她,站起身来给她行礼:“太子妃来了,那我便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陪太后说话解闷。”
敦慈太后摆摆手,让王柔懿坐下来:“一起坐着,你也才来,急着走做什么?又不是不认得,哀家记得当初围猎的时候,你对婧姝倒是维护得很。”
王柔懿笑得勉强,黎婧姝瞧着便像是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她撇一眼刚坐下的黎婧姝,轻声道:“太后记性可真好,我都记不得了。”
敦慈太后伸手拍了拍王柔懿的手背:“虽说婧姝年长,但是你毕竟是她皇嫂,现在婧姝进了宫,也算是跟你有个伴,记不得没关系,往后多相处走动,也就熟悉了,你性子温和,婧姝稳重,以后你两的孩子,也是要亲近才好的。”
黎婧姝一下子听出敦慈太后话中有话的意思,说到孩子的时候,还特地看了黎婧姝一眼。
果然,下一句话便冲着黎婧姝来了:“你也是,和瑾儿那么久了也没个消息,哀家老了,唯一的心愿也就是想要看着扶南国的皇室儿孙满堂,哀家能亲自教导几年,也就心满意足了,瑾儿虽然成日里繁忙,你也该多温柔关切,温柔乡是最能舒缓的地方,你要好好的用起来才是。”
黎婧姝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头称是。
王柔懿阴测测的笑着接敦慈太后的话:“太后抬举柔懿了,太子妃日后是要做皇后娘娘的人,柔懿怎么敢自称自己为皇嫂,日后见着了,还要行大礼的,对太子妃,柔懿只能是尊敬了。”
敦慈太后从王柔懿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语气里听出些什么,太后多么精明的人,略略一想,心中便有了大概。
虽说王柔懿不知道陆怀生受的刺激具体是什么,但是主意是黎婧姝出的,办了盛家不假,但是到底是连累了王家,也逼走了陆怀生,王柔懿现在心里的怨气记在黎婧姝的身上,也不置可否。
敦慈太后不愿意管这事儿,这些姑娘间小打小闹的事情若是黎婧姝都处理不好,那便是叫敦慈太后失望了。
“你今日刚到,好好休息,明日跟着哀家一并去天潮阁,见一见国祭司,算一算命格。”其实这些本来是没有必要的,十年前国祭司的命盘上就选中了黎婧姝,只是为了求个心安,慎重起见。
“是。”
黎婧姝知道自己肯定是会去见国祭司的,国祭司在敦慈太后身边,乃至于整个扶南国都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黎婧姝能够得到国祭司的认可,能够有天命的支撑,对陆怀瑾来说是个不小的助力。
王柔懿冷森森的看着黎婧姝,碍着敦慈太后的面子,还是要客气一句:“那就先恭喜太子妃了,国祭司的命格,可不是人人都能算得上的。”
敦慈太后听王柔懿说话听的不太舒服,又不想站出来参和,便干脆让两个人都回去:“行了,哀家还有旁的事情,让你们过来也就是说说话,这会儿时间还早,你们是下去休息还是合着说说话,哀家也就不管了。”
黎婧姝最先站起来,给敦慈太后福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出去以后,便等在去西偏殿的岔路口,脸色不太好,姚儿盯着黎婧姝的脸色,便知道王柔懿这次是真的惹着阎王了。
王柔懿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大概也是想等着黎婧姝回去了之后再出来。
黎婧姝等着她是她没想到的,王柔懿毕竟是闺阁女子,论大气和霸气,是远远赶不上黎婧姝的。
黎婧姝身手很快,一把将王柔懿拉过来,抵在假山边上坐下,吓得王柔懿差点叫出来,看清楚是黎婧姝以后,才沉下脸色:“你这是做什么?”
黎婧姝眯眯眼睛,严肃起来的样子实在吓人:“我们有什么恩恩怨怨,你私底下和我如何,那是我们的私事,可是你要在敦慈太后面前阴阳怪气的说话,便不太妥当了。”
王柔懿被黎婧姝的眼神吓到,但还是梗着脖子硬气道:“我说什么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麻烦太子妃让一让。”
黎婧姝没动,皱起眉头:“你当太后是傻子?你那点心思,太后听一句,看一眼就明白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太后心里装着扶南国的江山万代,我于太后而言有用,你若是对我公然有太大敌意,现下太后或许顾念你受害,纵你几次,长此以往,太后难道会纵你一百次,两百次?!”
王柔懿噎住,她没见过黎婧姝这个样子,但是黎婧姝这样说教的口吻实在让她恼火::“这就不必太子妃费心了,我自己做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黎婧姝有些感慨,她的话点到为止,能不能听进去,是王柔懿自己的事情。
黎婧姝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好好想想吧。”而后又看一眼慌张上前护住王柔懿的双露,冷声道,“你好自为之。”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盛贵妃。。。也死在了冷宫里,算是给这件事情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陆怀瑾的心里,其实是最矛盾煎熬的。
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个是他的敬爱养母。
亲生母亲杀了养母,陆怀瑾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和感受。
黎婧姝宽慰过他,但是这样的事情除了自己想明白,旁人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陆怀生离开京城之后,便一路到京郊外的客栈里,通过那个接线人,直接去到了恩师的总部基地。
在这里呆了几天,陆怀生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落魄凤凰不如鸡。
此时他现在堂中,黑衣男子就在上方背对他站着,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到这里来几天,觉得怎么样?”
每天听的都是阴阳怪气的话,做的都是刁钻磨难的事,陆怀生却不敢说不好,硬着头皮笑笑:“挺好的,多谢恩师关心。”
黑衣男子冷声笑笑,语气里说不出来的轻蔑和怪异:“噢?看来你还很适应这样的生活,堂堂晋王爷,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要到这里来?”
陆怀生皱眉:“恩师不必再提过去,晋王爷这个身份,我已经不要了,来投奔恩师,就是想要助恩师一臂之力,杀了陆怀瑾!彻底的颠覆了扶南国!”
颠覆扶南国。
黑衣男子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颠覆扶南国?你现在算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做这样的事情么?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么?!我要的是吞并四国!扶南国没了,北国亦是唇亡齿寒,到时候云逸国独大,我有多大能耐抗衡?!说得那么轻巧,你自己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
被这样骂了一通,陆怀生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落魄的皇族,回京城去,也注定了草草此生,陆怀瑾那么恨他,敦慈太后在的时候不会对他做什么,可敦慈太后死了以后呢?
他有多大的度量能一直养着他?!
陆怀生对陆怀瑾没有任何的信心,他宁愿低声下气的到这里来寄人篱下,至少还能够发挥余热!
黑衣男子见陆怀生不说话,又接着道:“你府上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你也不要了?果真舍得?”
陆怀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时候突然提起王柔懿是什么意思,沉声道:“男儿志在四方,儿女情长。。。自然是要舍得的。”
黑衣男子快步走到陆怀生面前,阴阳怪气的开口:“她有了你的孩子,你也舍得?”
有了孩子?!
陆怀生一怔,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府上那位,有孕了,你还不知道么?”
陆怀生眨眨眼睛,心里慌乱几分,怎么会。。。突然就有孩子了?
黑衣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组织不需要没有用的人,在这里虽然艰苦一些,可也是我对你的一种考验,你要好好磨砺自己,知道了么?”
陆怀生垂头,应声道:“是,恩师放心便是。”
黑衣男子点点头,冷声让他下去。
陆怀生恭敬退出,握紧了拳头。
他从出生开始,就忍辱负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虽然知道黑衣男子话里有话,但是他能忍!
现在的忍耐,都是为了以后的痛快,他深吸一口气,坚定下来目光,快步离开。
在宫里养着的日子的确是比在那个冷冰冰的王府上好多了。
敦慈太后记挂王柔懿,每天换着各种花样的给她送东西,怕她吃的不和胃口,还专门把玉宁宫的小厨房收拾出来给王柔懿用。
宫里能打发时光的东西比在王府多,没事的时候也能有人陪着说话,王柔懿心结渐渐解了不少。
人心情好了,看着便脸色也好起来。
双露才是真正的放心下来,看着王柔懿一天比一天状态好,该是不会再想不过去寻死的了。
大概是因为陆怀瑾即将准备登基的缘故,敦慈太后也召了黎婧姝进宫,说是要学习帝后礼仪,这件事情怠慢不得,陆怀瑾也觉得很是要紧,让黎婧姝跟着敦慈太后好生学习。
黎婧姝知道王柔懿在宫里,叹口气,入了宫大家都住在玉宁宫,免不得是要见面的,她不想和王柔懿有什么冲突,毕竟。。。她是有身孕的人了。
姚儿倒是顾不上那么多,她护着黎婧姝便是了:“公主,进宫以后晋王妃若是敢来找咱们的麻烦,奴婢一定不会忍气吞声的,公主别劝我,咱们现在不必再瞧着别人的脸色做事了。”
黎婧姝没说话,看着姚儿把东西都收拾好以后,才叹口气:“她也不见得想见到我。”
“不见自然是好的,公主是未来的皇后,她敢对未来的皇后大不敬么?谅她也是不敢的!”姚儿把包袱系好,走到门外问了一句,“马车可备好了?太子妃要出门进宫了,别耽搁了时辰。”
外头的小厮轻声回:“已经备好了,随时都能走的。”
姚儿这才回身进来,搀扶住黎婧姝:“公主,咱们走吧。”
陆怀瑾上朝还没回来,昨夜两人已经说过了,定然是等不到他回来的,黎婧姝站起身来,上了马车之后,依旧忧心忡忡。
姚儿看出来黎婧姝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伸手拉住黎婧姝:“公主怎么了?有心事么?”
黎婧姝垂下眼帘,轻声问了一句:“做皇后,是什么感觉?以后住进承禧宫了,便顾虑良多,再不能像现在这般了。”
姚儿渐渐收敛笑意:“公主是担心出征的事情么?”
她没说话,暂时还不知道敦慈太后是什么打算,直到现在敦慈太后依旧把兵权牢牢的握在手里,尚且没有下放给陆怀瑾的意思,实在是让人费解。
到玉宁宫的时候正是不巧,乔姑姑把黎婧姝迎进去,说让她先去好好休息会儿,敦慈太后今天精神头不好,这会儿还睡着。
黎婧姝点头应下,西偏殿休了王柔懿,她便只能往东偏殿去,姚儿和几个小宫女手脚麻利的把房间收拾出来,黎婧姝却想出去走走。
东偏殿格局和西偏殿差不多,黎婧姝如今住的也是东偏殿的正殿,和从前的待遇又有不同。
姚儿跟着黎婧姝往外走,出去之前看了一眼西偏殿那边,那边没什么动静,应该是碰不到王柔懿的。
黎婧姝收回视线,随便选了一条路漫无目的的围着皇宫走。
她上一世,进宫的时间不多,即便是怀孕的那段时间,也是靠着姚儿的鼓舞和孩子的成长坚持下来的。
说起来,和王柔懿现在的处境真的差不多。
那时候的陆怀瑾,有和没有是没有什么区别得。
那时候的北国,有和没有也是没有什么区别得。
王柔懿的绝望和崩溃黎婧姝多多少少能感受一二,她现在走在宫道上,突然觉得重生的这一年里,她渐渐有些淡忘了自己重生之时的那种感觉。
这盛世真是太繁华了,稍有不慎,定然会迷失了本我。
追名逐利,无法割舍。
盛家的悲剧,王家的悲剧,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得每一个人,都足够让黎婧姝惊醒。
虽然于真真已经死了,她所谓的“报仇”也早已经告一段落,但是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她走到今天,面临的问题反而更多。
上一世未曾经历过得,未曾得到过的,这一世都弥补给了她。
她就是怕,怕这些也只是南柯一梦,守也守不住。
黎婧姝沉默得往前走,不知道在想什么,姚儿不好多问,跟在黎婧姝身边,走到快接近御花园的时候,轻声提醒了一句:“公主,再往前,就是御花园了。”
黎婧姝抬起头看了一眼,当时于真真刚没了孩子,便是在这里,遇见了皇后娘娘。
黎婧姝站了会儿,继续往前走:“进去走走,这会儿回去,太后也不一定起来了。”
御花园那么大,宫里现在的主子也没几个,黎婧姝随意逛逛,也没往深处走,就是转一圈,缅怀一下,便准备回去了。
谁知道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尽如人意,越是要避开不想撞见的人,越是躲不开。
黎婧姝以为王柔懿在宫里,王柔懿也想着黎婧姝进宫自己出来躲一躲清净。
阴差阳错,两人不偏不倚的在转角处撞见了。
王柔懿楞了一下,按照身份来说,她该给黎婧姝见礼,不过这次她倒是没动,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在这里遇见太子妃,真巧。”
黎婧姝也觉得有些尴尬,但是毕竟自己也不是真的欠了王柔懿什么,可怜归可怜,不至于要怎么太过谦让于她:“是挺巧,本想着太后在休息,出来走走,晚些时候本也是要去看看你的。”
“太子妃真是折煞我了,该是我去拜见太子妃,哪里能轮的上太子妃来看我,王柔懿当不起。”王柔懿语气极尽疏远,但是看架势,却并没有要告退的意思。
“你脸色好了不少,在宫里样样都是最好的,这个孩子是晋王府的血脉,想来生下世子,便是直接封爵的。”黎婧姝笑笑,知道王柔懿现在能在乎的也只有这个孩子了,说旁的事情,好像更容易激化矛盾。
果然,王柔懿伸手摸了一下小腹,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是,太后看重,能够一举得男,便是福气了。”
说罢,又抬头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黎婧姝:“不知道王爷他。。。有消息了么?”
就算是出走,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怎么也该消消气回来,人怎么能抛弃至亲血肉?岂不是太过于绝情?
陆怀生毕竟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王柔懿就算对陆怀生再没有什么指望,也不得不为了这个孩子问一句。
否则。。。孩子日后连父亲都见不到,死了也便罢了,偏生是还活着的。
黎婧姝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已经派人出去找了,暂时还没有消息,若是找到了,定然是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王柔懿沉默不语,她那样柔弱的女子,此时此刻被逼的不能不坚强起来,连黎婧姝看着都觉得她辛苦。
沉默了一会儿,王柔懿的眼神又渐渐冷下来,像是认命了一般,给黎婧姝见礼:“多谢太子妃告知,我得先回去了,太子妃自己转转吧。”
说罢,就准备越过黎婧姝离开,走到黎婧姝身边的时候,又顿了顿脚步,轻声道:“姐姐,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很可怜的一个人?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而你什么也没有,虽然是北国的公主,是太子的正妃,但是你好可怜,无依无靠,现在可怜的人变成我,我才知道人是不需要怜悯的。”
“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单纯的姑娘,你很勇敢,一定可以走得更好更远。”黎婧姝这话说的认真,她不怪王柔懿曾经觉得她可怜,她自己都觉得曾经的自己可怜,但是现在的她早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她。
王柔懿看向黎婧姝,勾了勾嘴角:“我不会原谅你,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你曾经是我唯一一个朋友,现在不是了,若是以后我做了什么事情,你也不必原谅我,咱们各自安好,再无情分可言。”
说罢,王柔懿没再回头,径直走远。
姚儿在一旁听得生气得不行:“公主,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什么叫以后做什么事情也不必原谅她?她只怕是在自己心里边已经有什么龌龊心思了吧!”
黎婧姝看一眼姚儿,皱眉严厉道:“我以前教你的,你又忘了是么?!这是宫里,太后眼皮子底下,不要说这样的话,谨言慎行,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姚儿,你跟了我那么久,即便我们如今已经和以前不同,该有的规矩还是规矩。”
姚儿小心翼翼的看一眼生气的黎婧姝,轻声道:“奴婢失言了,只是晋王妃这样公然的敌意,公主要小心些才是。”
能看得到的敌意,她不怕,她怕的,恰恰是盛贵妃这样的女人。
能隐忍那么多年,隐藏如此之深,如果不是她侥幸看到了那个背影,只怕到现在,张璃的事情都毫无进展。
盛贵妃要权利,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敦慈太后扶持自己而无动无衷?
一样会置她于死地。
王柔懿和盛贵妃比起来,差的太远了,黎婧姝不怕她对自己做什么,只怕她自己想不开走上歧途,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和儿子的前程。
这下子逛下去的兴致也彻底没有了,黎婧姝算着时辰,这会儿敦慈太后应该是醒了,便沿着原路回去,果然,进玉宁宫的时候,正殿的门已经打开,没看见乔姑姑的身影,应该是在里边伺候太后。
黎婧姝径直走到门外,等着宫女进去通传,站了一会儿,乔姑姑亲自出来,笑道:“太后刚刚还在念叨太子妃,太子妃来得正是时候。”
黎婧姝随乔姑姑进去,刚要回乔姑姑的话,便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心里一咯噔,抬头一看,坐在敦慈太后身边说话的,不是王柔懿是谁?
王柔懿看见她,站起身来给她行礼:“太子妃来了,那我便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陪太后说话解闷。”
敦慈太后摆摆手,让王柔懿坐下来:“一起坐着,你也才来,急着走做什么?又不是不认得,哀家记得当初围猎的时候,你对婧姝倒是维护得很。”
王柔懿笑得勉强,黎婧姝瞧着便像是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她撇一眼刚坐下的黎婧姝,轻声道:“太后记性可真好,我都记不得了。”
敦慈太后伸手拍了拍王柔懿的手背:“虽说婧姝年长,但是你毕竟是她皇嫂,现在婧姝进了宫,也算是跟你有个伴,记不得没关系,往后多相处走动,也就熟悉了,你性子温和,婧姝稳重,以后你两的孩子,也是要亲近才好的。”
黎婧姝一下子听出敦慈太后话中有话的意思,说到孩子的时候,还特地看了黎婧姝一眼。
果然,下一句话便冲着黎婧姝来了:“你也是,和瑾儿那么久了也没个消息,哀家老了,唯一的心愿也就是想要看着扶南国的皇室儿孙满堂,哀家能亲自教导几年,也就心满意足了,瑾儿虽然成日里繁忙,你也该多温柔关切,温柔乡是最能舒缓的地方,你要好好的用起来才是。”
黎婧姝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头称是。
王柔懿阴测测的笑着接敦慈太后的话:“太后抬举柔懿了,太子妃日后是要做皇后娘娘的人,柔懿怎么敢自称自己为皇嫂,日后见着了,还要行大礼的,对太子妃,柔懿只能是尊敬了。”
敦慈太后从王柔懿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语气里听出些什么,太后多么精明的人,略略一想,心中便有了大概。
虽说王柔懿不知道陆怀生受的刺激具体是什么,但是主意是黎婧姝出的,办了盛家不假,但是到底是连累了王家,也逼走了陆怀生,王柔懿现在心里的怨气记在黎婧姝的身上,也不置可否。
敦慈太后不愿意管这事儿,这些姑娘间小打小闹的事情若是黎婧姝都处理不好,那便是叫敦慈太后失望了。
“你今日刚到,好好休息,明日跟着哀家一并去天潮阁,见一见国祭司,算一算命格。”其实这些本来是没有必要的,十年前国祭司的命盘上就选中了黎婧姝,只是为了求个心安,慎重起见。
“是。”
黎婧姝知道自己肯定是会去见国祭司的,国祭司在敦慈太后身边,乃至于整个扶南国都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黎婧姝能够得到国祭司的认可,能够有天命的支撑,对陆怀瑾来说是个不小的助力。
王柔懿冷森森的看着黎婧姝,碍着敦慈太后的面子,还是要客气一句:“那就先恭喜太子妃了,国祭司的命格,可不是人人都能算得上的。”
敦慈太后听王柔懿说话听的不太舒服,又不想站出来参和,便干脆让两个人都回去:“行了,哀家还有旁的事情,让你们过来也就是说说话,这会儿时间还早,你们是下去休息还是合着说说话,哀家也就不管了。”
黎婧姝最先站起来,给敦慈太后福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出去以后,便等在去西偏殿的岔路口,脸色不太好,姚儿盯着黎婧姝的脸色,便知道王柔懿这次是真的惹着阎王了。
王柔懿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大概也是想等着黎婧姝回去了之后再出来。
黎婧姝等着她是她没想到的,王柔懿毕竟是闺阁女子,论大气和霸气,是远远赶不上黎婧姝的。
黎婧姝身手很快,一把将王柔懿拉过来,抵在假山边上坐下,吓得王柔懿差点叫出来,看清楚是黎婧姝以后,才沉下脸色:“你这是做什么?”
黎婧姝眯眯眼睛,严肃起来的样子实在吓人:“我们有什么恩恩怨怨,你私底下和我如何,那是我们的私事,可是你要在敦慈太后面前阴阳怪气的说话,便不太妥当了。”
王柔懿被黎婧姝的眼神吓到,但还是梗着脖子硬气道:“我说什么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麻烦太子妃让一让。”
黎婧姝没动,皱起眉头:“你当太后是傻子?你那点心思,太后听一句,看一眼就明白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太后心里装着扶南国的江山万代,我于太后而言有用,你若是对我公然有太大敌意,现下太后或许顾念你受害,纵你几次,长此以往,太后难道会纵你一百次,两百次?!”
王柔懿噎住,她没见过黎婧姝这个样子,但是黎婧姝这样说教的口吻实在让她恼火::“这就不必太子妃费心了,我自己做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黎婧姝有些感慨,她的话点到为止,能不能听进去,是王柔懿自己的事情。
黎婧姝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好好想想吧。”而后又看一眼慌张上前护住王柔懿的双露,冷声道,“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