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若蓝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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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青鸾殿(十九)

    初次见面是在六年前,叶离路经南湘乐坊,一曲独奏《平沙落雁》叫他在大门外听得如痴如醉,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究竟是哪位大师登台演奏,不料却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那么年幼便毫不胆怯独自盘膝坐在纤尘不染的玉石台上,身穿层层叠叠十二单衣,一头漆黑柔软的长发只用海明珠簪子挽了个小鬏,大半垂落肩背直铺在台上。她微微垂着头,发帘儿遮住脸蛋,只露出个雪白精致的小下巴来,小小年纪每一抬臂落指怡然脱俗,毫不做作。按常识,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指力臂力都未长好,弹一首完整的长曲会非常艰难,就算坚持下来也十分痛苦,到最后气力不及琴音难免走调飘忽,但她从头至尾游刃有余,收放自如,手上必是有功夫的。

    手上功夫可练,但琴曲中的意境不是苦练能成,这需要天赋、阅历和心境。叶离每每忆起自行惭愧,他苦练二十年且达不到的境界,一个十多岁小女孩做到了!叶离受到刺激,又被深深吸引,竟然在琉璃不夜城停留三个月,日日前去南湘乐坊报到,只为弄清这小女孩儿身上的秘密。渐渐的,他眼中的苏琢从一个贵族小女孩儿变成一团迷雾,她时常独坐发呆,神思飘飘荡荡,悠悠忽忽,无论到过哪里邂逅何者发生何事在她心头都似乎不留痕迹。叶离察觉,苏琢不是个快乐开朗的人,可也不见身负重担,她有极好的教养,待人礼貌却疏离,为人低调又安静,唯独弹琴的时刻存在感极强,她在哪里便自成一方天地,谁都只可远观无法擅入,那里是她的领域。

    此次同行叶离又有所发觉,作为小妩小媚的师傅兼姑姑,苏琢将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照料的很好,却似乎只是职责所在并没有尽心,也不对她们抱多大期待只希望平平安安对家族有个交代。苏琢依旧不自觉的走神,仿佛灵魂漂浮去另一个世界,她不过是个壳子供灵魂飞累了暂时歇息,很多时间她都心不在焉无所欲求,不像是个年仅十七岁的鲜活的少女,倒仿佛那看破世间沧桑的垂暮老者,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叶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定睛看去,远处苏琢不知做了什么,飞流直下的瀑布水从中间被分开一扇门大小的空隙,露出黑黝黝的岩洞,供五人进入。

    苏琢首先入洞,周身滴水不沾,站定在较为干燥的地方打量四周,符清彦抖抖半湿的衣裳唤出间漓,圈圈闻言眉心一跳,间漓出现后一言不发就伸手吸干符清彦身上多余的水分满脸麻木。刚开始他觉得很掉身价,自从进入荒漠符清彦叫他出来只为三件事:渴了,湿了,要洗澡。如今往昔高傲的神使已经习以为常,将符清彦的衣裳弄干后自然而然又去为圈圈服务,弄得圈圈受宠若惊谢过又谢,与平时金口难开的形象大大相违。圈圈许是知道以前有位很受人爱戴的花神,花神座下又有位声名远扬的厉害神使,名字叫间漓。苏琢用余光扫了一下间漓,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点惨,与跟着花神时相比落魄不知几千倍。

    待间漓将后到的楼岚与侑贵也弄干后,符清彦就想让间漓回去,苏琢想了想,插话,“还是让间漓留下吧,贴身跟着。”

    符清彦“哦”了一声继续好奇的在洞穴里东摸摸西瞧瞧,间漓却是满目泪花闪烁,憋着嘴凝望苏琢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就算是只低级水妖也不是符清彦这么个使法的,本该贴身伺候主子的一等大丫鬟却做了扫洒婆子的活,间漓委屈到麻木的心因为苏琢一句话狠狠颤抖着,就差没有冲上来抱住苏琢大腿抹她一裙子眼泪鼻涕。瞧瞧,在岐潭村初遇时多么快乐恣意的水精,没几个月被符清彦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苏琢心中略有不忍,别开脸不去看,谁叫她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开在瀑布上的“门”渐渐闭合,楼岚转身看了最后一眼,紧接着水幕笼罩光线整个暗了。楼岚觉得有些好笑,拉拉侑贵的袖子,“从高石那边看我还没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就全明白了。那些大如盘扎根在激流中的花,应当就是主人栽种来给客人当踏板渡水的,亏我们还费了老大的劲儿劈水。”

    侑贵点头表示赞同,其实他早就发现了,不过轻功还没好到背负一百多斤重的蛟龙棍还能身轻如燕,他怕直接把花儿给踩塌了,这才费力行事。还有,苏琢肯定知道这点,却没有踏花而行,显然是不想让后面的人效仿渡水,至少此刻她不希望有人跟来,自己和楼岚随行已是勉强,若其他人甚至小妩小媚醒来也冲动渡水,怕只会害了他们,不能拂苏琢好意。但也由此可见,这个岩洞内必有十分危险的妖魔,在花圃里苏琢就是打算锻炼小妩小媚,这会儿却撇下她们先行,必定是为了扫除她们两姐妹远无法面对的障碍,想到这点侑贵打起十二分精神。

    岩洞为人工开凿,石壁光溜得仿佛水流冲刷而成,手掌触摸上去阴冷滑腻,还散发出似有似无的成熟果实的甘甜气息,非常怪异。在苏琢腰部高度雕刻有美轮美奂的波纹修饰,每隔一段距离又镶嵌一片小而精致的羽毛花纹,走几步发现脚边有安置夜明珠的凸出圆台,圈儿拳头大小,设计巧妙并不会绊脚又能最大程度照光。圈圈俯身在第一个圆台上摸了把,捻起一手墨绿色粉末,“太久了,夜明珠都化成粉。”

    光线渐暗直至漆黑一片,六人以二一三的队形前进。苏琢和圈圈位于最前方,起初只有一条直通甬道,两人艺高胆大走得很快。符清彦居中维持着一层低消耗的透明结界防止偷袭,也有感应外敌的作用,结界前后还张贴了照明咒符。楼岚、侑贵和间漓殿后,间漓略慢左右一步,呈保护楼岚侑贵的姿态。很快,隆隆瀑布水声听不见了,只余水滴岩石声,忽远忽近,此起彼伏,如同琴曲悦耳动听。

    啪!有谁一脚踩在水塘里,在安静的环境下声音特别响。

    一阵阴风卷来,血肉之躯的都哆嗦了一下,间漓冷静的声音低低响起,“有阴魂。”

    没有人慢下脚步,间漓莞尔一笑,算是白提醒了。这次的组合很有意思:苏琢是不怕阴魂鬼怪的,心情好时遇到了还会聊个天拉拉家常。圈圈和符清彦乃阴阳观弟子,视驱魂捉鬼为己任,哪只鬼怪遇到他们俩只能自认倒霉。楼岚手持麒麟扇,侑贵背负蛟龙棍,都是正气凌然的神级武器,散发的气息就可以让一般小妖魂飞魄散了,别提见不得光的阴魂。而间漓自己本就是水精,阴气重,天生吸引阴魂,吞之食之可增加修为,这地方对他来说不亚于进补宝地。这六个人在一起,级别低的有智慧的都不敢靠近,小小阴魂最多也只敢在远处吹口气吓唬人。

    照明咒符燃烧过三分之二,亮度有所减低,因不知要在漆黑的岩洞里走多久,符清彦判断还是节约些用好,并没有马上更换。正分心想着,圈圈和苏琢忽然停了,符清彦努力往前看,灰蒙蒙的一片,照明咒不应该这么没用呀,他迟疑道,“起雾了?”

    苏琢没有回头,抬手止住符清彦的疑问,“维持结界站在原地别动,间漓,护好大家。”

    未等间漓回答,苏琢和圈圈已经冲出结界范围。叮叮两声,飞剑与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一起,紧接着“吱——”的一声刺耳尖叫,扑棱扑棱的杂音和咚咚的踏蹄声响起,好似鸡飞狗跳异常混乱,不到半盏茶时间空气传来血腥异臭,一切都停息了。

    迷雾很快散去,符清彦刚换上新的照明咒符就看见苏琢与圈圈并肩归来,苏琢一点没变,圈圈阴阳服雪白的下摆多了道黑色污血,他轻轻一拂燃起白色火焰,血迹不见衣袍如新。

    符清彦大感好奇,一边走一边张望脚底下想看看鬼怪残肢,可惜被圈圈焚化得一干二净,“是什么东西要你们俩同时动手?”

    啪!又不知道谁一脚踩在水塘里,多踩几下估计鞋都要湿了。

    苏琢与圈圈先后露出疑惑的表情,一个道,“鸡?”一个道,“鹿?”

    符清彦目瞪口呆,“两只?我只感应到一只呀!”

    “不,一只。鸡头鸡翅鸡尾,鹿身鹿腿鹿角,因皮糙肉厚,一起上能解决得快些。”苏琢与圈圈首次联手,互不熟悉怕影响对方,都有些施展不开,半盏茶时间算是解决的慢的。

    符清彦想象了一下,恶心得鼻子眉毛都皱起来。楼岚自信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如果我没猜错,僵尸是吧?”

    “是。”

    楼岚合起麒麟扇,“外面林子里多得是山鸡和野鹿,死后尸体意外被冲进岩洞,而此地阴湿,尸体异变的可能性很大,故而产生不伦不类的尸怪。”

    “接着。”苏琢扔了什么东西给符清彦,补充道,“鹿茸,收在乾坤袋里,可以卖好价钱。”

    符清彦的恶心顿时不见了,摸着一对儿鹿茸眉开眼笑,凑到后头问,“侑贵哥,你瞧瞧这能卖多少钱?”

    侑贵无语,不太想搭理他。此时,又闻“啪”的一声,符清彦幸灾乐祸的笑开了,“谁呀,踩水塘踩得那么开心!”

    间漓摇头,“不是我。”

    侑贵和楼岚面上也浮现一丝笑意,谁小时候没踩过水塘玩呢,随后同声道,“也不是我。”

    苏琢与圈圈同时面色惊变。苏琢向前感应,圈圈瞬间闪身至队伍最后,大声喝道,“哪位一路跟踪,请现身!”

    啪!

    这回六人谁也没动,却清清楚楚的听到踩水塘声响起。几人慢慢朝声音发源地——正上方,抬头望去。

    一只两人大的红眼癞蛤蟆倒吸在岩洞顶部,浑身凹凸不平黏液湿漉漉的,所爬行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粗而银亮的痕迹,还不住往下滴落液体,滴在地上的声音就犹如水滴岩石美妙。浑浊妖异的眼珠此刻正盯着他们,红眼蛤蟆忽然鼓了下腹部,整个从上方扑下!

    楼岚差点尖叫出声,她不怕老虎黑熊,但蛤蟆蟾蜍这类的就是死穴了。楼岚腿软的像面条根本站不住,被侑贵一把抓住手腕带到怀里往后跳开。说时迟那时快,红眼蛤蟆正落在楼岚原先的位置,震得地面都抖了一抖,猎物被救走让他很不满意,长舌首先就朝侑贵刺去。侑贵手中若是刀剑,以他的本事一手护住楼岚一手施展武功也没多大问题,可这回他带的是蛟龙棍,手臂粗,近一人高的重家伙,须得双手,抱着楼岚实在施展不开,匆匆挡下第一击重心就偏了,连人带棍斜向岩石壁,眼看着毒液迎面喷来却是无计可施,侑贵唯一能做的只有翻个身,用自己替怀中的女子挡一挡。

    谁知楼岚确实是个强悍的姑娘,性命攸关时刻奇快一脚踢向岩石壁咬牙撑住两人倾斜的重心,麒麟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打开,仿佛牛魔王出轨现场抓奸的铁扇公主附身一顿狂扇,把赶来营救的圈圈吓得如兔子般缩回脑袋、把冲过来刹不住脚又身手不如圈圈的符清彦直接和红眼蛤蟆一起扇飞出去,只闻咚咚哐哐一阵乱响,人仰蛤蟆翻。

    侑贵猛地抖了一下,从头发尖抖到脚底板,烫手般松开楼岚往后连跳好几步,在心中狠狠打自己耳刮子:疯了疯了!这怎可能是个宜家宜室的?以后若纳个妾还不知怎么死法!

    苏琢后背贴在石壁上手里还抓着半晕过去的符清彦,身体有一瞬间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渐渐从石壁滑落,蹲在角落里捂住鼻子。太快了!楼岚爆发出来的身体反应和速度太快了!别说身手平平的符清彦,连苏琢都没来得及闪避。

    楼岚站定,片刻后回过神来,脸上忽白忽红,“大家……没事吧?”

    符清彦悠悠转醒,眼前金星乱冒,只觉后脑勺剧痛,摸摸,还好,没起大包。他转头就看见苏琢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连忙扑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撞到你了?!”

    苏琢略一点头,何止撞到了,麒麟扇生的风五分之四打在红眼蛤蟆身上,五分之一打在符清彦身上!她冲过去时已来不及救楼岚眼明手快把符清彦救下,谁知站位不好做了回肉垫子,更哪能料到麒麟扇力量如此之霸道,撞得她五脏六腑险些罢工,最痛苦的是被符清彦后脑勺磕到鼻梁,此刻疼得两眼泪汪汪,血糊半张脸啊!

    此乃苏琢进入遗迹后的第一场流血战役,大乌龙是也!

    苏琢能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转过身背对众人,用袖子擦干她和常人不一样的近乎透明的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带些清甜的腥气,这让间漓满身血液一下子往脑袋里冲,苏琢的血,于修行水系的间漓而言乃圣品,闻一闻都是极享受的。楼岚非常愧疚,连忙摸出随身携带的各种小瓶子,瓷的陶的木的银的都有,全是芍药给他们准备的,楼岚找出其中止血药,撕了点干净绷带团起来沾上药粉递给苏琢塞鼻子止血,又温柔的替符清彦揉摸撞疼的脑袋,还郑重感谢了出手相救的侑贵。

    苏琢暗暗吐出一口气,还好符清彦晕过去照明咒符也熄灭了,谁都没看清她的异常,不然麻烦大了。

    几人稍作停顿继续上路,走了一炷香时间才发现翻着白肚皮死得不能再死的红眼蛤蟆,整个拍在石壁上成一张饼子,非常之惨,至少也是个妖王巅峰级别的,妖核都从嘴里挤出来黏在内脏上。苏琢闷声指指妖核,她现在不太愿意说话,鼻子里塞了东西声音怪怪的,而且心情也不咋地。符清彦为难了阵子,按耐着胃里翻腾的吐意翘起手指尖儿把妖核拎出来,拿了张什么符包了包才扔进乾坤袋,然后就问间漓讨水洗手,直搓掉一层皮方罢休,这才嫌弃的甩出张白符将一摊烂肉焚化。

    走到这里,笔直的甬道抵达尽头,果实香甜的气息达到最浓郁的程度,却半个果核都没见到。圈圈在石壁四周扣扣挖挖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倒是楼岚提了一句,“可能以前有什么妖魔灵兽把这里当做巢穴,长久囤积过果实才留下香味。”众人都觉得很有可能,碍于这香味似乎没对他们产生不良影响,就未再追究下去。

    眼前正前方是岩石壁,没有任何机关,左边一个岩洞,右边一个岩洞,依旧人为开凿,两个洞穴看着无甚特殊皆有微风吹来,都是活路。起初领队的圈圈和苏琢都沉思不动,突然,圈圈往左转,苏琢往右转,符清彦愣了一下,跟着苏琢往右转,楼岚侑贵间漓想都不想,直接跟着苏琢走,现实令转世仙胎圈圈有些无奈又有些挫败,只得转身跟在最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果真奇妙。

    此岩洞其实是个四通八达的迷宫,很适合玩捉迷藏,往哪里走都能到达出口,只不过时间长短,但若有路盲属性,也可能花个十年都转不出来。好在苏琢方向感奇佳,带的原本该是景致最优美的一条路线,不过万年后什么夜明珠、月光珊瑚、荧夜藤全都只剩一捧腐灰,自然什么看头也没有。

    一路也不算乏味,妖魔鬼怪骚扰不断,但是敢真正冲上来明刀明枪干一架的仅少数,苏琢本来也不想与圈圈争高低,这下子因祸得福,舒舒服服的窝在符清彦的结界里观架:圈圈使得一手好飞剑,他精神力雄厚控制起飞剑精妙到颠毫,就目前来看同时操控九把飞剑形成剑阵都是游刃有余的。遇到妖王级别的他便出手解决,小打小闹就让给无比愧疚的楼岚和练练手脚的侑贵,因此也让苏琢看到楼岚和侑贵是怎么干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