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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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秋 早春

    “……日入时分,皇上始起床,召秋,令其取衣物袭上,龙驾便返……”

    《枕鹤记》第一一一二月末篇

    是年春天,秋妃擢升为内侍。

    天!

    陈宸在译完这一节时,已完全慒了。

    果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秋妃,还有翻身的时候。

    陈宸确信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叫秋妃的古代女子。

    她的命。

    她的运。

    她的非凡才情。

    与她的一切。

    原来,纵使岁月如水,一朝一代,千古江山,吸引后人的是非凡的人物,她们的魅力,就像是能在银河里发闪的星星。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魂迷。

    这一切,唐老斋知道吗?

    《枕鹤记》他看完了吗?

    陈宸为自己汗颜,她曾以为,她居然以为《枕鹤记》是唐老斋的作品,借了秋妃的名。

    陈宸还以为,与唐老斋收藏的古董一样,因为他爱之甚切,迷之甚深,因此坐拥假古董,却当了真。

    《枕鹤记》,薄薄的墨蓝色线装书,散发着霉味,深深地拽住了陈宸的心。

    她把书抱在怀里,闭目遐想。

    她变得似乎不再担心自己的前途。她的孔子学院教授的身份,还有单身的窘况,一切似乎都有了明确方向,她可以拾起古文,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

    或许还可以,陈宸想到了唐念约。

    这个人,她是一定要找到的。

    为什么她不可以回国,回到某个学府里,埋首于自己的研究。

    陈宸心猿意马地看着《枕鹤记》,时常对照着自己的处境。

    刚刚翻过的一页,讲到皇上来到秋妃的住所,这是春天要来的前奏。

    雪融冰释,

    春天要来了。

    是的,那天皇上踩着积雪来了。

    院子里的腊梅散发着幽香。

    三年了,一别三年,那个匆忙坐上龙椅的王,现在已成熟为一个贤能皇上。

    “秋——接驾”。秋妃自称为“秋”。

    玉儿与环儿双双跪下双膝。

    秋妃挺直上身,垂下双目,双膝也跪下。

    毕竟是当今天下第一人,“那个孩子”,当今的天子芦零王来了,来看她这个昔日的教习嬷嬷。

    如水的往事,与满心满肺的感慨一下子充塞在齿缝间。

    秋妃垂下的眼帘意识到皇上就立在她面前,咫尺之间。

    她低垂的目光看到皇上的金靴,银线盘龙绣云,玄紫龙袍大摆已碰触到她。

    她的心无端的“怦怦怦”跳起来。

    有眼泪溢出了眼眶。

    原来,她是如此地期待。

    原来漫长的等待,她绝望到崩溃的边缘。

    “赵大夫留下,其他人通通出去。”皇上慢条斯理地说。

    秋妃仍旧跪着,门帘掀开复又放下。

    “起来吧。”皇上补充道:“秋妃,起身吧。”

    不知怎么的,这一声轻唤,竟让秋妃热泪盈眶,她差一点软弱到站不起身,需要找一个支撑好安稳她被痛苦折磨得太重的身心。

    “寡人本想早早地来看你,无奈国事过于繁忙不得闲暇……”皇上坐下后,吩咐道:“你也坐,秋妃。”

    旧人,旧称呼。可是,斯景其境地。

    他却是高高在上的皇。

    尴尬,好不尴尬。

    落泊,灰头土脸。

    原来的倨傲与忿忿灰飞烟灭。

    可是,至此,所有一切怨恨也罢,委屈也罢,甚至思念也罢,统统烟消云散,像蛛网一样。

    “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皇上恳切地说道。

    九五至尊的皇上!

    他是皇上。

    予取予夺。

    不再是那个文弱善良敏感却好学的孩子。

    她与他,一个罪臣之妾,一个当朝皇帝。

    却曾经同床共枕,她像一个暖心的姐姐,陪伴过他孤独的少年时期。

    这是当今的天子在跟自己说话吗?如果真是如此,她,又何其幸运。

    “子归啼兮卿何寻

    莲花瓣上露华泫

    早知雅兴浓若斯

    愿得相随兮记吾心……”

    他立在门外雪中多久?他听见了,却还记住了。

    “刚才秋妃娘娘可是作了新曲,听起来清闲典雅,竟是比宫里冶春苑的琅琅入耳许多,不愧是一代乐伎……”赵大夫明明是恭维秋妃,却俯身说与皇上听。

    秋妃对这个赵大夫了解不多,见他如此说,知道赵大夫是牢记恩情,一心要搭救自己的,心存感激,赶忙道了谢:“大人多有谬赞,秋惶恐惭愧至极。”

    “唉,这个,秋妃娘娘担当得起。”皇上说道,脸上的笑犹如冬日的阳光,明亮清洁。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但墙角的迎春花枝条已变得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