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葛朗台 高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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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初见世面(2)

    “上楼吧,亲爱的孩子,别管闲事。”古杜尔太太说。

    古杜尔太太和维多莉起来走到门口,大胖子西尔维迎面挡住了去路,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啊?刚才伏脱冷先生对欧也纳先生说:‘我们去说清楚!’接着抓着他的胳膊,两人走到我们种的长生花下面了。”

    正说着,伏脱冷走了过来。“伏盖妈妈,”他微笑着说道,“您别害怕,我想去菩提树下试试我的手枪。”

    “啊!先生,”维多莉合着手说,“为什么您要打死欧也纳先生呢?”

    伏脱冷退后两步,看着维多莉。

    “这又是一件妙事,”他嘲弄的口吻让可怜的姑娘不觉脸红了,“这年轻人很可爱,是吗?您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让我使你们俩获得幸福吧,漂亮的孩子。”

    古杜尔太太已经抓起女孩子的胳膊,边把她拽走,边凑在她耳边说:

    “唉,维多莉,您今儿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愿意别人在我这里打枪,大清早的,您要吓坏邻居,把警察引来吗!”伏盖太太说道。

    二、筹钱

    “伏盖妈妈,您放心吧!千万不要慌张,我们这就去靶子场。”伏脱冷说完之后追上拉斯蒂涅,抓住了他的手臂,很亲热的样子:

    “等会您看我三十五步之外接连五颗子弹打在黑桃a黑桃为扑克牌的一种花色,a为每种花色中最大的牌。此处是指打枪的靶子。的中心,千万别泄气,我看您都生气了,这样可会送命的呢,您还不知道是怎么送的。”

    “难道您不敢?”欧也纳说。

    “别过来烦我,今儿天气还算暖和,过来坐吧,”他指着几只绿漆的凳子。“好了,这没人,我要跟您谈谈。您是一个好小子,我不想把您伤了。我以伏脱冷的名义打赌(吓!该死!),我真的很喜欢您。原因是什么,我会告诉您的。现在只要您知道,我把您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我的孩子。我保证。哎,把袋子放在这儿吧。”他指着圆桌说。

    拉斯蒂涅把钱袋放在桌上,这家伙本来说要打死他,现在怎么又忽然装做他的保护人,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您很想知道我是谁,过去和现在都在干什么吧。孩子,您太好奇了,不过不用急。我有很多话要说。我倒过霉。您先不要说话,只管听着。我过去的身世,总结起来就是‘倒过霉’这三个字。我是伏脱冷。做些什么?做我爱做的事。就这样。至于我的性格,只要对我好的或是我觉得投机的人,我就会很友好地和他们相处。这种人可以百无禁忌,尽管在我小腿上踢几脚,我也不会说一声:哼,当心!可是,小乖乖!您知道吗,那些找我麻烦的人,或是我觉得不对劲的,我会凶得像魔鬼。还得告诉您,我认为杀人就是——呸——这样的玩意儿!”说着他吐了一道口水,“不过我杀人杀得很得体,如果非杀不可的话。我是你们所说的艺术家。别小看我,我以前看过贝凡纽多·彻里尼贝凡纽多·彻里尼(1500—1571),16世纪意大利版画家,雕塑家,以生活放浪、富于冒险精神闻名于世。的《回忆录》,还是念得意大利文的原作!他是一个会作乐的好汉,我跟他学会了模仿天意,所谓天意,就是没有什么原因就会把我们乱杀一阵。我也学会了爱到处存在的美。

    “您觉得,单枪匹马跟所有的人作对,把他们一齐打倒,不是挺美吗?对你们这个乱七八糟的社会组织,我仔细想过。告诉您,孩子,决斗根本就是小儿科,根本就是胡闹。如果两个人中有一个多余的时候,凭偶然去决定去留的往往都是傻瓜。再者,决斗就和猜铜板差不多!我一口气把五颗子弹打进黑桃a的中心,还是在三十五步之外!有了这些小本领,总以为打中人是没问题了。唉!哪知我隔开二十步打一个人竟没有中。对面那混蛋,一辈子没有拿过手枪,可是您看!”他说着把背心解开,露出胸脯,胸脯上面全是毛,就像熊背一样,还是那种让人又恶心又害怕的黄毛,“那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把我的毛烧焦了。”他把拉斯蒂涅的手指按在他乳房的一个窟窿上。“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跟您差不多大,二十一岁。我还相信一些东西,比如相信一个女人的爱情,相信那些八卦事儿。我们交起手来,您可能把我打死。如果我躺在地下了,您怎么办?逃走吗,去瑞士白吃爸爸的,而爸爸也没有几文。让我来告诉您您现在的情况,让您明白我的看法高人一等,因为我有生活经验,我觉得您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糊里糊涂地服从,就是反抗。我自己还用再说吗,我对什么都不服从。而您,您知道您需要什么,一百万家财,而且是马上就得到它;不然的话,您尽管胡思乱想,一切都是水中捞月,白费!这一百万,我来给您吧。”他停了一下,望着欧也纳,“您看,您看,您现在对伏脱冷老头的神气好一些了。一听我那句话,就跟小姑娘听见人家说了声晚上见一样,还像那理理毛,舐舐嘴唇,刚喝过牛奶的猫咪似的。这样才对嘛。那么咱们合作吧。先算算您那笔账,小朋友。家乡,咱们有爸爸、妈妈、祖姑母、两个妹妹(一个十八,一个十七)、两个兄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岁),这是咱们的花名册。祖姑母管教两个妹妹,神甫教两个兄弟拉丁文。家里总是喝栗子汤多一点儿,吃面包少一点儿;爸爸非常爱惜他的裤子,妈妈难得添一件冬衣和夏衣,妹妹们能将就便将就了。因为我在南方住过,所以我什么都知道。如果家里每年给您一千二,田里的收入统共只有三千,那么你们的情形就是我所说的这样。咱们有一个厨娘,一个当差,面子总要顾到,爸爸还是男爵呢。

    “至于咱们自己,咱们有野心,有鲍赛昂家撑腰,咱们挤着两条腿走去,只是心里想发财,可其实什么都没有,嘴里吃着伏盖妈妈做的饭菜,心里爱着圣·日耳曼区的山珍海味;想的是高楼大厦,可是睡的却是大破床!对于您的欲望,我什么都不会说。我的小心肝,野心不是个个人有的。您去问问那些娘儿们,她们追求的还不是有野心的男人,这些男人比其他男子腰粗体胖,血中铁质要多,心也更热;女人强壮的时候更快乐,更美丽,所以在男人中专挑有力气的爱,就算被他压坏了也心甘情愿。我把您的欲望一个一个地说出来,为了更好地问您问题。我问您:如果咱们肚子饿得不行了,就像饿狼一样,牙齿又尖又快,怎么办才能弄到大鱼大肉?首先便要把《法典》吞下去,那一点儿也不好玩,也没有什么可以学的;可是这一关必须过去。好,就算过了关,咱们去当律师,预备将来在重罪法庭当一个庭长,把一些英雄好汉,肩膀上刺了tf苦役犯肩上黥印tf两个字母,是苦役二字的缩写。打发出去,好让财主们睡得安稳。这不但时间很长,而且也不好受。

    “其实最折磨人的是,先让咱们在巴黎愁眉苦脸地熬两年,对咱们馋涎欲滴的美果只许看,不许碰,想要什么却怎么也要不到。如果您面无血色,性格软绵绵的像条虫,那还不成问题;不幸咱们的血像狮子的血一样滚烫,胃口也极其好,一天可以胡闹二十次。这样您就受罪啦,得受地狱般的惩罚,就算您安分守己,只喝牛奶,什么事都不做,好不容易熬尽了千辛万苦,憋着一肚子怨气之后,您才会懂得,不管您的胸怀多么宽广,先要在一个混蛋手下当代理检察,在什么破落的小城里,政府丢给您一千法郎薪水,好像把残羹冷饭扔给肉铺里的一条狗。您的工作就是盯在小偷背后狂吠,替有钱的人辩护,把那些有良心的人送上断头台。而且您非得这样做不可。如果没有靠山,您就会在内地法院里待很久很久,直到发霉。到三十岁,您可以当一名年俸一千二的推事,如果可以捧住饭碗的话。熬到四十岁,娶一个磨坊主人的女儿,带来六千上下的陪嫁。行了,那就谢谢吧。要是有靠山,三十岁上您就可以当上检察官,有五千法郎的薪水,然后与区长的女儿结婚。再玩一下卑鄙的政治手段,譬如读选举票,把自由党的玛虞哀念做保王党的维莱(既然押韵,用不着良心不安),您可以在四十岁上升做首席检察官,还能当议员。但是您要注意的是,这么做是要昧着咱们的良心的,默默地吃二十年苦,受二十年难,咱们的姐妹只能终身当老姑娘。

    “还得奉告一句:首席检察官的位子,全法国就只有二十个,候补的有两万,其中很多都是那种不要脸的家伙,他们为了升官发财,不惜出卖妻儿子女。如果这一行您觉得倒胃口,那么再来看看其他的。特·拉斯蒂涅男爵有意当律师吗?那太棒了,先得熬上十年,每月一千法郎开销,要一套藏书,一间事务所,出去应酬,卑躬屈膝地巴结诉讼代理人,才能招揽案子,到法院去吃灰。如果在这一行您可以出人头地,那也行,可是您去问一问,五十岁左右每年挣五万法郎以上的律师,巴黎是不是就那么五个?太吓人了!与其受这样的委屈,还不如去当海盗。再说,从哪弄那么多本钱?这些说起来都让您泄气。虽然还有一条出路,就是女人的陪嫁。但是,您想就这么结婚吗?等于把一块石头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何况为了金钱而结婚,那是丢了咱们的荣誉感和志气,还不如现在就反抗社会!而且像一条蛇一样躺在女人前面,舐着丈母娘的脚,做出叫母猪也害臊的卑鄙事情,呸!这样要能换到幸福,就算了。可是您想想,那种情况下娶的老婆,会教您倒霉得像阴沟的盖子一样。跟自己的老婆斗还不如出去跟男人打架。这是人生的三岔口,朋友,您挑吧。您已经挑定了,您去过表亲鲍赛昂家,嗅到了富贵气。您也去过高老头的女儿雷斯多太太家,闻到了巴黎妇女的味道。那天您回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往上爬!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我在心里想这真是一个投我脾气的汉子。您要用钱,可是去哪找呢?您抽了妹妹的血。做弟兄的多多少少全骗过姐妹的钱。您家乡多的是栗子,少的是洋钱,不知道怎么弄来的一千五百法郎,而您往外溜的时候跟大兵出门抢劫一样快,钱完了怎么办?这些您都想过吗?继续读书吗?读书的前途您现在应该明白了,就是像波阿莱那等角色一样老来在伏盖妈妈家租间屋子。有四五万青年跟您的情况差不多,现在都有一个问题要解决:赶快发大财。您是其中的一个。您想:你们要怎样去拼命斗争。肯定是你吞我,我吞你,像一个瓶里的许多蜘蛛,因为根本没有四五万个好位子。您知道巴黎的人怎么打天下的?不是靠天才的光芒,就是靠腐蚀的本领。在这个人堆里,要不您像炮弹一般轰进去,要不就得像瘟疫一般钻进去。清白老实一无用处。大家都会屈服在天才的威力之下的;人们先是诋毁他迟早有一日独吞,不肯分肥,可是他要坚持的话,大家便不会说什么了。不管怎么样,没法把您埋在土里的,就会向您磕头。很少有雄才大略的人,到处都是腐化堕落的家伙。社会上多的是饭桶,而腐蚀便是饭桶的武器,您到哪儿都会觉得有它的刀尖。您可以看到一些女人出卖身体,为的是要跟贵族院议员的公子,坐了车到长野跑马场的中央大道上去奔驰。有些男人,全部家私不过六千法郎薪水,老婆的衣着花到一万以上。收入只有一千二的小职员也会买田买地。女儿有了五万法郎进款,可怜的脓包高老头还不得不替女儿还债,这些都是您亲眼看到的。您可以试试,在巴黎走两三步路肯定会碰到这其中的人物。我可以跟您赌我的脑袋,您如果有看好的女人,不管她怎么样年轻貌美且有钱,您马上会掉在黄蜂窠里。她们受着法律束缚,什么事都得跟丈夫明争暗斗。为了虚荣,她们会用很多手段,全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动机。所以正人君子是大众的公敌。您知道什么叫做正人君子吗?在巴黎,正人君子是沉默不语、清白的人。还没有把那批可怜的公共奴隶,到处做苦工而没有报酬的算在内。我认为他们是相信上帝的傻瓜。当然这是德行的最高峰,愚蠢到不行的好榜样,同时也是身处苦海的不幸者。如果上帝开个玩笑,在最后审判时缺席一下,那些好人包括您都要愁眉苦脸!所以,您要想快快发财,必须现在已经有钱,或者装做有钱。耍弄大钱,就该大刀阔斧地干,要不就趁早结束。三百六十行中,如果有人早早就成功了,那肯定是贼。您自己去找结论吧。人生就是这样。生活就像厨房一样腥臭。要捞油水不能怕弄脏手,事后洗干净就行了。现在所说的道德,就是这样。

    “我这样议论社会是有权利的,因为我认识社会。您以为我责备社会吗?绝对不是。世界一向是这样的。道德家无法改变它。人是不完美的,不过他什么时候作假,一群傻子就会跟着说伤风败俗了。我并不帮平民骂富翁,人人平等。这些高等野兽,每一百万中间总有十来个狠家伙,高高地坐在一切之上,甚至坐在法律之上,我便是其中之一。您要有种,您就扬着脸一直往前冲。可是您得跟所有的人斗争。拿破仑碰到一个叫做奥勃里的陆军部长,差一点儿送他去殖民地1794年的拿破仑被国防委员会委员奥勃里解除意大利方面军的炮兵指挥。。您自己想一想吧!看您是否能够每天早上起来,比前一夜更有勇气。如果是的话,我可以给您提出一个谁也不会拒绝的计划。我跟您说,我有个想法:我想过一种长老生活,在美国南部弄一大块田地,就算十万阿尔邦吧阿尔邦为古量度名,约等于30至51亩,因地域而异。每亩合100平方米。,我要在那边种植,买奴隶,靠卖牛、卖烟草、卖林木的生意挣他几百万,把日子过得像小皇帝一样;那种随心所欲的生活,是蹲在这儿破窑里的人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我是一个大诗人,我的诗不是写下来的,而是在行动上和感情上表现出来的。现在我有五万法郎,只够买四十个黑人,我需要二十万法郎,因为我想要两百个黑人,才能满足我长老生活的瘾。您明白了吗,黑人?那是一些自生自灭的孩子,他们任凭您处置,没有人会问您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了这笔黑资本,十年之内可以挣到三四百万。到那时,没有人会盘问我出身是怎么样的。我就是四百万先生,合众国公民,那时我才五十岁,还不到发霉的时候,我想怎么玩都可以。总而言之,如果我替您弄到一百万陪嫁,您肯不肯给我二十万?两成佣金,不算太多吧?您可以让一个小姑娘爱上您。如果结了婚,您得表示不安,懊恼,半个月工夫装做闷闷不乐。然后,某一天夜里,先来一番装腔作势,再在两次亲吻之间,对您老婆说出有二十万的债,当然那时要把她叫做心肝宝贝喽!这种戏法每天都会上演。一个少女把心给了您,还怕不肯打开钱袋吗?您以为您损失了吗?不。一桩买卖就能把二十万捞回来。凭您的资本和头脑,想赚多少都行,于是乎原文是拉丁文,旧时逻辑学及修辞学中的套头语,表示伏脱冷也念过书。。您六个月就会找到您的幸福,为您的小娇娘找到她想要的幸福,还有伏脱冷老头的幸福,还有您父母姐妹的幸福,到那时,他们肯定便不会缺少木柴,手指冻得发疼了。我的提议跟条件,您不用大惊小怪!巴黎六十件美满的婚姻,总有四十七件是这一类的交易。公证人公会曾经强逼某先生……”

    “我该如何是好?”拉斯蒂涅打断了伏脱冷,着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