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诗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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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绪贩卖机(3)

    餐厅给的那支水笔我用不习惯,笔芯和笔套大概互相许错了终生,不配。下笔划写在纸上时,笔尖总会陷进去一毫米,写一笔陷一次,“咯吱咯吱咯吱”的声音犹如嘲笑我的文笔过于庸俗一般,嚣张的令人心烦。

    我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老先生的故事只剩下二分之一了,约莫也耗去了半本纸张。手一下子写了那么多字,画了那么多涂涂改改,着实有些酸胀。虽然平时有写字,但一般只写一段自鸣得意的话,拍个照发朋友圈,伪装成“生活家”就停下。

    “情绪可以贩卖的话”我又想买什么样的心情填充我的24小时?联想到mask所讲的“埋诗客”,把好的诗词都放进树下,是为了什么?除了腐烂化作春泥,还有什么好处?我扭头看了看窗外,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在微风的面前活泼律动。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我的放空时光。老同学的电话。

    他急切的询问:“为什么还没回来?”

    “我发信息给你了,在赚外快啊。”

    “下次别发信息,直接发红包,不然怎么吸引我的注意?”

    我无奈的笑笑,这家伙虽然总嚷着“群主发红包”之类的话,但他从来没有领过,对他而言,形式永远比物质利益要重要得多。

    老同学叹了口气:“你还有多久回来呀?呀呀呀?”

    “大概再有……”我拿离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超过约定时间一个多小时,幸好这家伙没看见信息,否则现在我该是坐在警车上了吧:“再有两小时就回了。今天店里不忙吧?”

    “孤单寂寞,无人问津,早点回来,记得买菜。”

    “买菜?我什么时候负责买……喂?”

    无情的被挂断电话。得,继续写吧。

    即便是现在这空间没人能听见,录音笔还是暂时不要不外放了。一个原因是最后一部分令人印象深刻,那些暗示的、明示的细节,我都记得真真切切,不需辅助;二是老先生对于栗子的故事,有一部分描述让人脸红心跳,我决不敢再听,天知道mask会把这故事交给谁?

    对了,“冰蓝”怎么样了?我抬眼去看,周围的人走得七七八八,55号桌,也空了。想必是走了,就算没走,我又不敢上前搭讪,结果都一样。

    我苦笑着,翻到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动笔。

    《情绪贩卖机3》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张加重语气,严肃的盯着栗子。

    “一个小玩意而已……”栗子轻描淡写。

    老张略带怒吼:“小玩意儿?这是!”

    老张的状态,情绪激动的有些过分。

    亚当也蒙了,这东西明明和其他的毫无差异:4厘米高、1厘米直径的透明圆柱体,上部和底部各是均匀的1厘米柱状黑色的活塞,把闪耀的雷电状浓缩在1.57毫升的空间里。

    如前文所述,亚当除了大脑,其他身体外观都换成了另一人。他在安置好母亲和姐姐的生活后,就开始游荡在不同街区城市,尝试各种以前未曾经历的事情,每天“招摇”在路上,若是有人盯着他看超过半分钟,他甚至想,或许那是认识这副躯体原本主人的人。

    战后,屏蔽元件被拆除,亚当退役,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获取原有的身体感知。第一次在贩卖机上购置商品时,因为不能起作用,怀疑是买了假货。就在那时听说,不同商品的“闪电”,在容器内的活动规律不同,但是区别不大,如果撕去贴在顶端的品名标签,压根辨别不出,只有少数对闪电动状极为熟悉的人,才能辨别。(假货的“闪电”,会呈现絮状,极容易区分)方才掉落的东西,没有标签,可老张居然能够瞬间识别。

    “和其他东西不一样……”老张说着,回忆起往事,有些难过。

    “哪里不一样?”亚当插嘴问,带着急切的口吻,他想知道老张如何能看出那些不同。

    “确实不同,但只是不同在……它的作用时间而已,”栗子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转向亚当继续解释:“其他的,呃,当然除了生命周转那种,都是立刻起作用的,你用了立刻变得容光焕发,你用了周围的人会当即对你俯首臣称,但是使用24小时后起效,作用在第二天生效,完全丧失前一天的任何记忆,就像经历一场宿醉。”

    亚当点头以示了解。

    栗子慢慢掰走老张手里半开玩笑的说:“有些酒鬼,确实会把它当做酒的替代品。”

    亚当询问:“可以卖给我吗?”

    “噗,不行,这可是我的珍藏。”栗子挑眉,顺便把东西揣进后裤袋:“你可以找些酒鬼去试试,他们门路广。”

    亚当疑惑:“这个买不到吗?”

    栗子耸耸肩,踏上磁悬浮电板车,准备动身。

    老张坐回凳子上,垂着头谁也不看:“它从所有贩卖机下架的原因,你不在乎吗?”

    栗子停了下来,一只脚踩在地面,另一只搭放在电板车上:“因为没销路吧……毕竟只有特殊需求的人才会用。”

    “我,我的女儿,因为它,差点……”

    “你女儿?”栗子的脸色变得僵硬:“从没听你提过。”

    “我不喜欢跟别人谈论家人的事……”老张看向栗子:“会伤害人的大脑,就像…蠕虫…病毒…那种难以言喻的糟糕的东西。”老张描述着,肢体动作多起来,胳膊的振幅足以证明他对那东西的深恶痛绝。

    “没那么夸张吧……”栗子还是那副打趣的样子,但语气明显强硬了些:“你女儿在…她怎么了?”

    “她母亲被处决的前一天,我擅自把她的补充剂换成了。因为我不想让她记得那一天,那件事……这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没起作用吗?”亚当问道。

    “我希望没起作用……”老张长呼一口气:“我们去看了她母亲,在处决现场……她哭得很难过,当时我还说,没事的孩子,明天你会振作起来……”

    老张停下,恸哭不止,拿起酒瓶,栗子上前阻止了他。

    “不说了。”栗子轻轻抚摸老张的后背,贴着他耳朵轻声劝慰。

    “她虽然彻底忘了前一天的事……但所有记忆都错乱了。深夜不停重复的背圆周率、背公式,早上又寻死腻活哭天喊地,我抱着她瘦弱的躯体,我居然让她经历那些!后来我只能,用了极端的方式:把她混乱的20年的记忆都清空了……”

    栗子愠怒又无奈:“有些父母只有这么一招……毫无创意……”

    “抱歉……”老张点头应着,哀怨非常:“你们年龄相仿,我想起她当时的模样子,我不想你也变成她那样。”

    亚当同情的看着老张,若不是机械手臂还卡着,差点冲过去给他一个钢铁式拥抱。

    “……清空记忆后,我不想随便买份记忆,塞给她填补空白。辞掉工作,搬到这里,6年来给她最好的照看,让她上学,让她交新朋友………”老张想到自己的努力,为了避免周围的邻居提起他们的过去,搬离了中心城区,来到这个小市区重新生活,虽然艰难,终究能让女儿脸上重现容。

    “我太爱她,规定她出门、上学、吃饭、回家的时间……我以为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她大学毕业那天,一夜未归,我就知道出问题了……”老张本想说完后续的,但想到女儿失踪前奇怪的留言,还是选择不说实话,临时草草编了结尾:“呃,第二天,她打电话告诉我,说要去旅行,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回来,就这样。”

    栗子听出了老张似有隐瞒,问道:“她离开多久了?”

    “一年多了。”老张叹了口气:“那种东西,千万不要用。”

    栗子把老张扶起来:“也许你听完我接下来说的事,会有不一样的判断。我帮你把凳子送回家,你要是真想劝动我,跟我去酒吧。”

    亚当喊道:“我也想去。”

    “那里太小你挤不进去。”

    “我可以坐门口。”

    “你会挡着其他客人进出。”

    亚当被栗子的回复弄得伤心又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老张拉住栗子:“但我还得等……”

    “钥匙给我,几楼?”栗子完全没有给老张说话的机会,因为她知道,老张既然对如此上心,以此作为“要挟”必然有效。

    “16层004。”

    栗子接过钥匙,端起凳子拿起酒瓶,上楼。

    “老张我也想去。”

    “以后吧。你待在这里等回收部的家伙,提醒别人这台机器坏了。”

    “什么坏了?”熟悉的男中音,说曹操,曹操到。工装男手里拿着一卷乳白色卷纸,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又出问题了吗?oh!你好,”工装男一眼看见亚当:“别急马上修好。”

    在饭后闲聊时,有人说过,人械战士报酬丰厚,尤其是1代、2代。虽然工装男并不是唯利是图的人,但这是他第一见“大客户”难免激动。(比喻成菜场见马云不知是否妥当)

    工装男绕到粉色贩卖机右后方,拿出方才的“图纸”——,贴在外壳上。乳白色的图纸展开,变成了暗紫色的、长宽1米的正方形,厚度以毫米计。完全贴合上后盖时,暗紫色逐渐变透明,透视着内部,结构看得一清二楚,工装男右手伸进去,受力的纸张面积,变成了可伸缩的薄膜,服帖着修理者的手指。

    老张去观摩修理过程,也借此看清了修理者的铭牌:回收部a03。

    “a03?”老张脱口而出。

    “嗯。哎呀,别着急,再换个零件就好了。”a03拔掉里面发黑的零件,熟练的捏着的左上方的黑色小孔,左手接过丢了出来,随即从工装的右上口袋掏出新的纯白色圆饼零件,左手递到右手安装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修好了,不过,有个坏消息。”a03揭开,慢慢卷曲,收好,捡起地上的废弃零件,放进口袋:“回收部已经准备把全城的情绪贩卖机销毁了,以后所有的商品都只能通过神经速联设备购买,就像几百年前推行的网上购物。”

    老张很诧异,贩卖机定点安置,就是为了控制供应量,现在将购买渠道开放的理由是什么?工厂的供给平衡了,还是其他?

    “啧,这对只习惯跑贩卖机的老人,一点都不友好,我妈知道会气疯的。”

    “以后怎么办……我把神经速联卖了……”老张说道,一脸愁云惨雾。

    “卖了?不可能啊,神经元素不可能从身体剔除的。”

    亚当抢话:“有人还注射不了呢。”他认为这话,自己最具发言权。

    a03朝着亚当笑了笑:“注射不了是有可能的,有些人有抗体。可是一旦成功注射,要从身体剔除,除非本体死亡。”

    原来那个100%成功率,是排除抗体携带者的,也就是说,那些研究员早就知道存在无法注射神经元素的人,那当初在研究所,那两个人是演戏?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不能再胡来了。亚当暗自思忖,并没有表现出来。

    老张的表情则表现得非常不自然:“那上次来回收我设备的人……”细思极恐,当初那二人亲自上门服务,确实穿着和a03一样的制服,甚至还戴着同款铭牌,但是拿出来回收设备,手掌大小圆盘状的器械,明显不是trans-pen。他早该反应过来,从工装男拿出tp的一刻,就该反应过来!究竟那群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他们的铭牌是什么名字?也是数字吗?老张立刻尝试启动神经速联,紧闭上眼,丝毫不起反应。和两瓶白酒,在身体里产生反应,老张时而清醒非常、思绪顺畅,时而情绪失控、思维混乱。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但随即又忘了,再也想不出来。

    老张只好敷衍着:“人老了,可能记错了。”

    “来,买吧,你有优先权。”a03还记着老张先前的谆谆教诲:“但我得提醒你,买好暂时别用。”

    “为什么?”

    “因为都会失效。保护机制,新产品的附加功能,避免对补充剂产生过度依赖。如果用了新产品,它生效的24小时里,其他后续的无论什么都会被屏蔽。我记得给你的时间是12点吧?留着明天吧,ok?”

    a03说完,立刻就笑呵呵的盯着亚当。

    亚当也借此询问,自己使用各种产品也没效果,a03猜测应该是也启动某种保护机制,于是给亚当检查。绕了一圈,认定两只手臂故障,表示要给亚当来个优惠维修。拿出穿透纸,不消一会儿,亚当的胳膊恢复正常。

    “能动了。多少钱?”

    “5分钟。”

    亚当答应了,两人伸出手掌,轻击,交易完成。(支付工龄的方式,也是通过手掌的传感内芯设备,由支付方选择工龄数额,击掌交易)

    “你给了我1个月工龄?”a03受宠若惊:“不行,我不能要。”

    老张没注意亚当和a03,任由他们为了修理费的事击掌不断,推脱不休。他来到已经重启的情绪贩卖机面前,手按了下掌纹识别处,滑动画面到的页面,选择确认后,商品从屏幕中心被推出,悬浮了一会儿。

    老张拿到手,看着这个闪耀出心形状的1.57毫升小闪电,联想着它的更替者,那些新产品,新购买方式,这些似乎都在预示着会有一场革新。

    最终a03把修理费还回去了,老张则把最后一个送给了工装男以示感谢。

    栗子下楼,抱怨这栋老建筑连电梯都没,楼层也没标志,浪费了时间。

    工装男a03在临走前,见着了栗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可能在酒吧见过。”

    “我从不去酒吧。是个比较正式的场合,记不清了,我得补充点,加班太多忘性大。”

    简单打过照面,a03离开。

    栗子告别亚当,带着老张去了酒吧。

    亚当坐在修好的情绪贩卖机旁,思索一番,决定不再继续尝试,他已经认定,应该就如a03所说,虽然屏蔽元件被拆除,但身体还是产生了某种保护机制,屏蔽了所有外来刺激。除了头部,唯一没安装屏蔽元件的地方。

    栗子所在的酒吧,比其他家干净亮堂的多,十分小巧,六张高脚方桌,三张沙发座,一个包间,还有一个紧贴着墙壁的2米吧台。早上没什么人,也就只剩老板俯在吧台上午睡。服务的范围也基本就是附近几个街区,老张在女儿失踪后,就成了这里的常客,他首次在这儿见到栗子,还是两个月前。

    栗子去吧台倒了两倍泡沫黑啤,手工制成,虽然纯度不高,但比批量生产的口感要自然些,售价还便宜。

    两人坐在沙发上,栗子坐到老张对面,显得有些紧张。

    “我要跟你说的……咳……说的事情……”栗子手蜷曲,挡在鼻尖下。

    “吞吞吐吐的,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以摆平每一个对产生好奇的人……但现在我准备跟你说事实,”栗子加重语气,强调:“也希望你能告诉我事实。”

    “什么事实?”

    “我,”栗子停顿了几秒,想好了怎么开场:“我认识一个朋友,女孩,她喜欢在人生不同的阶段,给自己安排一场冒险,10岁,20岁,升学毕业之类的。”

    “嗯。”老张端起眼前的啤酒,嘬了一口,静静的听着。

    “大学毕业的那天,她决定做一件特别的事:取走了母亲10年工龄的,遗产……买了一个……”